第23章 不获其身 1
夜里卢令芷睡得出乎意料地好，她觉得自己准是累了，晚上一鼓作气又看了好几十页原著，渐渐得了点滋味，不敢迟疑，赶紧写了那么几百字出来。孔先期居然没有讽刺她，只是不时提醒她某个单词别理解错了。这位工科生对文科有多深理解谈不到，单词肯定背得比她多。卢令芷说你要去考托考G，准能高分过关，孔先期不接这个话茬，卢令芷就默认他准是考过并且考砸了。
老爸卢泽川一大早就来电话，卢令芷吃了一惊，赶紧接通，一听老爹声音，不知怎么有点鼻酸，按说都知道自己不久人世，肉身即将换主了，还不得跟老爸抱头痛哭，再去请些和尚道士施法，不过她全无这些想法，就是听到老爸喊了一声妞妞，心里颇为难过。
卢老师昨天参加了一饭局，在座有些名人巨商，其中便有闻老板和闻明德。众星捧月，捧着卢老师这位大文人，搞得他也口无遮拦把自己女儿夸了几句，只是闻明德一听北某大硕士卢小姐，脱口而出说了卢令芷的名字，卢泽川和闻老板都是一惊，卢泽川奇怪这素昧平生的小子怎么跟自己女儿有交情，闻老板惊得是儿子一口说中，这灵异之事可千万别再外传了。
闻明德知自己多嘴了，赶紧圆回来，说自己在国内外念书时有半年是回国做交换学生，就在北某大，同学聚会见过卢小姐，她人好才高，非常……有学问。他也不敢当着人家老爸的面夸人家女儿有活见鬼这项才华，反正一个文科女生你夸她有才华总归没错，何况人家老爹就是名作家，这马屁绝对拍不到马脚上。
卢泽川听到陌生人夸奖女儿，还说得是才学，正中痒处，忍不住把这小闻老板多看了几眼，小伙子身高膀阔粗眉大眼牙齿洁白整齐能拍高露洁广告，见他打量自己还脸红了，卢泽川心说妞妞一团孩气本来爹妈还偷偷发愁她别找不到对象，看来这担心是多余的，备选女婿不错么。样貌学历都有，身家也凑合，书香门第找了暴发户，谁也不是高攀。
这一高兴，一早晨电话跟宝贝女儿问长问短，卢令芷还没等把自己的小伤心收拾好，就听老爹说起闻家父子，言语之间，似乎要把自己跟小闻老板凑一对，忍不住想哈哈大笑。
笑什么，孔先期问。你们俩昨天那样子，如果别人看见了，肯定会误会的。
不关你事别插嘴。卢令芷心说这闻家父子交游真广，自己老爹也真是见席就坐，看来是确实红了。
卢泽川转弯抹角说了一大堆婆婆话，最后含蓄地表示如果提前当了外公他也是不介意的，卢令芷实在忍不住这肚子笑：
哈哈哈老爸你想到哪里去啦，八字没一撇您连外孙都预定下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跟明德，闻明德才没见几次面，看您想这么多。
卢泽川一听叫得如此亲密，还跟老爸扯谎，当然是女儿害羞啦，喜上眉梢，当时就把做外公的意愿又重复了一遍，说得是爷爷如果做了太爷爷也会高兴的。
卢令芷叹了口气，反正婚姻恋爱跟爹妈说，永远是鸡同鸭讲，你说前门楼子他说机枪头子，得了吧不扯这些了，连说三声好好好也就是了。卢泽川听她答应，更满意了。卢令芷说老爸你要多保重身体。卢泽川心头一暖说爸爸身体很好的，你放心吧，双胞胎都带得。
眼见老爹已无可救药，卢令芷只好让他保留美梦收了线。放下电话，又是好笑，又是辛酸。好笑是老爸这片苦心她懂，难为他一个不争又不屑的世外高人，还有这些儿女情长的婆妈经，当然就是为了她，掌上明珠小宝贝。辛酸的是自己鬼上身还不知能活几天，老爹这些想法，还不注定都是落空。
唉。她跟孔令期齐声叹了口气。又齐声问：你干吗叹气？
是你来占我的尸体，又不是我招惹你的，你说你假扮无辜你好意思？卢令芷觉得凶他已成习惯，不凶不足以出气。
我没办法，我不知道会遇到你啊。孔先期还真就显得很无辜。
别废话了，懒得说你。好了我要去写论文了。话一出口连卢令芷自己都乐了，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今天，论文上了轨道，似火车开动，想停都停不下来。
爷爷见她连日用功，有些心疼，买了新鲜的大樱桃洗好了送一碟子进来。卢令芷把爷爷拦腰搂住，拿头顶爷爷，爷爷笑了，胡撸几下她的头：多大了，越活越回去了这是。卢令芷悄悄地把眼泪擦了：人家好久没吃樱桃了，太感动了。爷爷被她逗得直乐：这有什么的，想吃什么爷爷给你买，行了你写吧，文思最忌被打断了，赶紧的。
爷爷走了，卢令芷哭了一场，孔先期没打扰她，默默地等她哭完，问她论文还写不写，卢令芷恶狠狠地望嘴里塞了一把樱桃：写！怎么不写！告诉你，以后要善待我家人，你要敢对我亲人不好，我死不瞑目！
我不会的。孔先期只说了一句，又沉默了，只有卢令芷问他单词才开口说几句。
这一天卢令芷读书进度飞快，也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文不加点写了差不多一千字，再琢磨着分分段落，这论文大纲已经有了轮廓。她长一口气，吐出最后一个樱桃核。看来这事确实没那么难，以前自己是怎么望难却步的？
一开始是求好心切，怎么写都觉得不够好，索性就不写了，不写了就干脆捡不起来了，捡不起来就骗自己假装看不见，每天都假装着要开始，每天又都吃吃喝喝买买裙子过了一天。卢令芷发现这不是孔先期说得，是自己在总结自己读硕这悲催的几年，谁说一言难尽，简直是一言就说尽。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也简单，卢令芷开始跑图书馆，查资料，做笔记，还抽空听了一场外校学者的讲座，发现自己好几个想法人家早都出书论述过了，只得回头再废掉重写。这些日子她忽然勤奋，连老妈柳晴都听说了，她风风火火开车来看女儿，陪女儿在食堂里吃了一顿小炒。卢令芷靠着老妈坐着，也不嫌她身上那毒药香水味儿熏人了，只觉得陪妈妈时间太少，陪的时候，又多半是变着法儿地要钱。
果然，柳晴一看女儿靠在身上腻歪，条件反射地掏手机：说吧，这次要多少。
卢令芷说妈看您把我想成什么样儿了，人家就跟你亲密亲密你就要付钱。柳晴说你要钱正常，不要钱我才害怕，老妈养你天经地义，你一个女学生可别到外面去学别人不三不四地挣点小钱，上当受骗可就惨了。卢令芷靠着老妈：反正您一开口就总得教训我，我就想静静地跟您呆一会儿不成么？看看窗外还有夕阳。
柳晴看女儿忽然变成乖宝宝，整个人只有三岁大，心里也自感动，但习惯动作少不了，给她转了两千块钱过去，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女儿虽说都二十好几了，可是毕竟还在念书，正好就是受教育的苦孩子么。
写到此处，心有所感
若我们能预知自己大限，
能否好好地与亲人说再见？
卢令芷是个普通女孩，
她好处就是性格大而化之，
光明乐观，说迷糊也对。
她开始一点点接受死亡这件事了，
越面对现实，悲伤越重，
也只好嘻嘻哈哈，装疯卖傻，
不然还能怎样。
我很少写这一类的女主，
但我其实知道有这样的人，
出身家境周遭关系都很顺遂，
成长过于顺利造就单纯个性，
有人说大方，有人说傻，
只不过是觉得没什么可计较的。
孔先期越是了解她，
就越是不忍心。
当然因为他也本性善良，
不然换别人，
有了合适的身体，
恨不得马上取而代之，
哪怕是亲生女儿都无所谓的。
这段家族故事很黑暗，
我试着一点点地讲好。
转眼四章过去了。
这一次，
我努力把故事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