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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轮回之苦
君王之怒,犹如山崩地裂海水倒灌,有刹那间毁灭天地万物生灵的威力。臾风没想到苍姀竟然会在云霄殿当着天界众仙的面公然抗旨,致她自己与整个西海龙宫的生死安危于不顾。
想他堂堂天神之子,又是天界年轻一辈神仙中排的上号的大人物,她竟然丝毫不放在眼里。她不过是小小的西海公主,除却师父陵光神君之外,又有何拿得出手的身家背景,竟敢如此不知死活公然拒婚。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她心中已经有了别人。除了青鸾上神,他着实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是她放在心上的。
王母娘娘在盛怒之下,扬手一挥,那只雕凤白玉樽倏忽间冲着苍姀的面门便飞了过来。她不敢躲闪,最多不过是脑门上开一朵花,又有何惧。
那只预想中应当撞破她脑门的玉樽被身侧的师父轻轻一勾,安然的停留在他的掌中。
陵光神君怎么会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徒弟在这大殿之上随意被人欺负了去,这桩婚事他从来没有应允过。即便是御赐,他就算赌上身家性命也要据理抗争。
“自古以来,婚约之事媒妁之言,皆有父母做主。今日西海老龙王不在,我这个做师父的就当这一日的父亲。禀陛下和娘娘,微臣不同意苍姀与臾风将军的婚事,还望收回成命。有何责罚,臣甘愿领认。”
“师父……”
除了叫一声师父,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师父怎可为了她这样一个的小小婚事公然忤逆上意,叫她如何去报答他老人家的恩情。
“看来陵光神君是完全不把我臾风和父神放在眼中啊!既然如此,微臣便只求陛下和娘娘以抗旨处罚便是了。”臾风阴恻恻的说着,一反先前要求娶苍姀的情真意切。
“任何惩处微臣一力承担,只求陛下允许苍姀依旧返回西海去。”
她不能眼看着师父被他们惩罚,苍姀不管不顾在大殿上磕头求情,“都是苍姀的错,与师父无关,是苍姀不愿意嫁的。求陛下开恩,不要降罪于师父。要罚便罚苍姀好了。”
大殿上只有她连续不断的磕头声,重重的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她闭着眼睛,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只感觉有温热的东西从自己前额顺着鬓眉的方向流过,腥腻的味道让她窒息。
可是这些她统统都不在意,她只是不能连累师父。
不知是谁忽然间扶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睁开眼睛,有汩汩鲜血从眼角划过,她看不清来路。只闻到一阵阵熟悉的淡薄香气在身边环绕,是青鸾上神的青云宫中特有的味道。
旁边的人跪了下去,一贯温凉的口吻中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不忍,“陛下,苍姀本是扶桑存留在这世间的一缕魂魄。只因她年岁尚小,微臣一直未将此事公开,只是把那支原本属于她的玉笛交还与她,只等几万年后她再大些,再告知此事。今日当着众仙的面将此事说出,只是想求大家做个见证。我与扶桑也就是现在的苍姀,原本就是情定几生几世的眷侣,六界之中无人不晓。今日,青鸾将此事和盘托出,还望各位成全。”
苍姀在别人的深情缱绻的爱情故事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有点恍惚,不是十分明白青鸾上神的意思。
她只听到他说自己是扶桑仙子的一缕魂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扶桑仙子在仙逝之际,被人救下了一缕魂魄,然后经历了轮回转世,依旧好好的活在这世上。她的这副躯壳便是扶桑仙子的灵魂之所,那她又是谁?
她又想起来,那些逝去的很多很多年的梦里,总有青鸾上神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和一次次若有若无的叹息。她一直以来都很好奇,为何他会屡次出现自己的梦境之中。为何又会在瑶池初见之时,赠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公主一支玉笛。而父王和兄长又为何屡次提醒她,不可与那青云宫有太过亲密的关系。
师父曾经告诉过她,修为高深的人是可以进入别人的梦境之中窥视对方的元神。如此想来,青鸾上神也算得上是深情至极之人,这么多年未曾放弃过守护着扶桑仙子。
可是她自己呢,又算什么呢。她有父王兄长,有师父朋友,如今却只因为青鸾上神的一句话,她便要背负扶桑仙子的命运吗?
那她究竟是谁呢,这世上还有苍姀吗?
苍姀沉静在自己难以名状的迷惘难过之中,浑然不知此刻大殿上的各种非议。臾风将军也好,青鸾上神也罢,他们今日在这大殿上的诸多分辨与说辞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已。
臾风为了求一个婚约的旨意,不惜昧着良心矢口否认与玥瑶仙子的一段情意。而青鸾上神,也不过是为了保住扶桑仙子的这一缕魂魄,才不得不将这段掩埋了十几万年的成年旧事公之于众。
这偌大的天庭之中,唯有师父一人是真正担心她的安危。如果今日父王和两位兄长在此,即便拼上她西海龙宫的一切,也不会让别人如此这般轻视她。
苍姀一颗未经过世事愁苦的心顿觉凄凉无趣,并未意识到那道冲她直奔而来的身影。
那玥瑶仙子不知何时闯入了凌霄殿,一双泛着恨意的眼睛紧盯着苍姀,手中拿着一支七星剑长驱直入冲着苍姀而来。
她并没有看得十分真切,只感到炙热灼人的剑影闪过,只下意识抛出了自己的玉簪花。寒气逼人的花朵四散开来,她被一道道圆弧形屏障包裹着。
自打上次受到梼杌攻击后,这几万年中,她一直刻苦修炼,全然不知此刻自己的功力已经有很大进益。在她回过神收手之后,才看清持剑摔出去的是玥瑶仙子,瞬间慌了神。
玥瑶仙子那件芍药红银群的前襟上被根根碎冰花针穿透,丝丝点点的血珠从针尖冒出,很快滴落在衣裙上,叫人看不出来,只留空气中弥漫着的阵阵血腥气。
苍姀本就体质阴寒,炼化的修为也是阴寒至极。那玥瑶仙子却是最平常不过的温和之气,在被碎冰花针这样的寒毒浸体之后,元神已是七零八碎被损了大半。
此刻只见汐瑶公主已经飞扑过去将她抱在自己怀中,打算度自己的修为给她。苍姀也迅速过去查看她的伤势,却被玥瑶仙子挡在了外侧。
师父提步上前,将一个小巧的玉净瓶递过去道,“公主,这是陵光阁秘制的草还丹,给仙子服下,可保她性命无忧。”
汐瑶公主并未多言,即刻将那瓶中的丸药给玥瑶仙子服下。苍姀看玥瑶仙子没有明显恶化的迹象,才终于松了口气,她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她的。她只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并不是真的想要伤人,更不知对方是玥瑶仙子。
“苍姀,这一切都怪你。这世上若没有你,我和将军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玥瑶仙子拼着自己的一口气,说出了这句话。她本是前来寻公主回岛中,却意外听闻了大殿上的事由,便将心中所有的恨意都怪在了苍姀头上。
她比苍姀大上好几万岁,原以为即便不能置她于死地,伤她一分半分也好,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如今,却是自己伤成这样。罢了,都是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别人。
她那双平日里流光溢彩引人注目的双眸此刻逐渐黯淡下去,终究是自己所托非人,又何必在这里给公主丢人现眼。便轻轻地拉了汐瑶的衣袖道,“公主,咱们回岛上吧,不必再来这是非之地,搅入这风云之中。”
汐瑶公主也正有此意,便扶了她起身,作揖之后便打算离开。
“这云霄殿何时成了你们争风吃醋私相打斗之地?西海龙宫苍姀忤逆上意抗旨不尊,又在凌霄殿出手伤人,念及西海龙王多年征战的功劳,此次便不牵扯整个西海龙宫,独处苍姀坠入凡间受轮回苦之罪。蓬莱玥瑶,魅惑臾风将军不成,恼羞成怒擅闯凌霄殿,处元神俱灭之罪。”
只要不累及西海龙宫和师父,什么样的惩罚她都能接受,苍姀忍住眼泪跪地叩首谢恩。只是可惜了那玥瑶仙子,她又有何罪呢,不过是一个被辜负的女子罢了。
“陛下……”从不同方向想起来两道声音。
“住口,若有人再求情,便一同治苍姀元神俱灭之罪,省得这天庭之上没有安宁之日。”
所谓轮回之苦,就是被困于轮回锁之中,在人世间经历一次次的轮回往复。而在每一世的轮回中,都要经历人生七苦,然后短命离世。之后再重复另一个悲惨人生,长此往复没有终点。
苍姀并不怕苦,只是难过自己没有报答父王、师父和兄长,愧对他们对自己的疼爱。
这天罚的旨意一下,她便要立即执行,没有时间给她与父王和兄长们告别。跟着师父走出凌霄殿之后,她知道青鸾上神一直在她身后,可是她除了抱歉没有任何可以留给他的话语。扶桑仙子的一缕魂魄,她没能帮他守护好。
这么多年,他对仙子的守护,她也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就当曾经陪他下过的那几盘旗是对他的一点回报吧。
除了他们三人,身后还有一大批天兵天将跟着,要亲眼确认她从南天门坠下。行至南天门,她便跪下,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求师父帮她转告父王和兄长,她不孝不能亲自跟他们道别,以求他们原谅。
今生今世的恩情,她都无以为报。话毕,便从南天门一跃而下,轻盈的身姿在云香缭绕中如一片羽毛飘飘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