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3章 人世间——最后一战(上)
皇村,小星苑。
上官流苏瞧着哭一阵又笑一阵的女儿道:“瞧瞧,都当外婆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似的。”
尹秋水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多年未见的双亲,突然出现,这意外之喜,真情流露亦属自然。
尹恒怀里抱着完颜明悦,感慨万千,却不忘帮女儿说话:“就算小七七十岁,在爹娘年前,不也是个孩子么!”
司徒星悠好奇:“外公外婆怎知我们在皇村。”
上官流苏秀眉一展,“当然是你阿爹告诉我们的。”上官流苏对司徒夜这个女婿甚为满意,当年,她将尹秋水托付于他,果然万分正确。
尹秋水笑:“爹娘已见过司徒了?”
上官流苏亲了一口怀中的完颜明康一口,“那倒没有。我们原本打算逛完皇村再联络你们。”
尹恒“哼”了一声,“西戎谍报在四国首屈一指,估计我和你娘刚踏入西戎边界,你的好老公便已知悉。”尽管女儿已嫁入西戎多年,南苑西戎经贸文化交流日益繁茂,作为曾经的南苑帝王,他仍旧对西戎当年入侵南苑、尹秋水被迫远嫁和亲之事心存芥蒂。作为一国帝王,战败议和,千宠万宠千娇百媚的女儿作为他国的“战利品”送出去,这一笔,史书上永远也抹不掉。
尹秋水柔婉笑着比划:“阿爹阿娘身份尊贵,与平民百姓不同,司徒暗中保护你们,挺好啊!”
尹彻盯了女儿几眼,调侃:“果然嫁夫随夫,胳膊肘往外拐。”
司徒星悠接话道:“才不会呢!阿娘常常提起外公外婆,还说阿爹不及外公文采斐然。”
外孙女儿这话说到尹恒心上,南苑恒帝,文采俊雅,堪为四国之首。
尹恒自雅兰会盟之后,再未与女儿见面,更别提司徒星悠。如今再会,见女儿虽至中年,却风姿绰约,神采更胜少女时代,而外孙女儿虽长相更与司徒夜贴近,但那双标志性的月牙眼虽色泽不同,却与尹秋水如出一辙。联想到司徒夜对母女俩的种种爱护,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罢了,小七过得安稳便好。”
尹恒夫妇第一次见到上官雪妍,均知她幼年身世凄惨,如今在自个儿女儿关护下,成为毅王妃,还生了一对漂亮可爱的儿女,自然生了几分亲近之情。
夫妇俩很为女儿自豪。一位和亲公主,能得夫家喜爱与善待,能在异域他乡站稳脚跟,没有几分智慧、胆识与谋略是万不能成的。
尹恒夫妇在西戎王都停留了好几日,这期间,司徒夜虽未露面,但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尹恒夫妻甚为满意。虽然司徒夜是女婿,但毕竟“王不见王”,况且当年带兵横扫南苑千军万马、攻城掠地的人是司徒烈、司徒夜父子,若非公事,私下相见,彼此岂有不尴尬之理。
不过,上官流苏却得缘见着亲家母苏绾青,两人相谈甚欢,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此后,上官流苏与苏绾青不时有书信来往,苏绾青年事已高,出行不便,去不了那么多名川大山、风景名胜,上官流苏便将自己所游历之地的山川名胜写在信中告知。上官流苏出身于武林世家,但受了尹恒熏陶,文笔颇有韵致,所描述的景物让苏绾青读后犹如亲见。后来,苏绾青离世,上官流苏伤神了好久。
岁月步履匆匆,有时静好,有时汹涌,有时遇静水深流,有时遇险滩急阻。在司徒清与司徒简兄妹十二岁那年,西戎临近北狄的利亚与德萨部族发生激烈冲突,双方战事升级,甚至殃及池鱼。西戎朝廷,最初认为这不过是一场部落之间的小纷争,并未派兵,但随后的事态发展已超出了预期,甚至危及到整个西戎的统一与稳定。
西戎是一个由众多部落联盟组成的国家,各部落首领在自己部落中享有崇高威望。尽管,近百年来,西戎朝廷不断加强中央集权,并由朝廷指派要员到各部落任职总督,负责管辖地方要务,经年累月,西戎部落大多臣服、安分守己,服从中央管理与调配。
但,总有一些部落头领渴望获得更多的土地、财富与权力,仗着天高皇帝远。使出各种威逼利诱手段,或拉拢或胁迫地方总督,明里暗里自行其是。
“水清则无鱼”,有时,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出面调停,闹得大了,那就直接派出“中央军”痛打海扁一顿,直接削去部落首领,另派亲王或贵族子弟、大将军之流设立督府也是有的。这意味着,部族反叛失败的代价极大。类似铁勒部族反叛,朝廷竟然能网开一面,放白尔汗回去,是极少的个例。
利亚与德萨部族冲突的导火线源自一场部落首领的联姻。利亚部落首领长子乌茳两年前迎娶了德萨部落首领嫡长女沈玉淑,沈姑娘能文能武,品德甚好,美中不足是长得差强人意了些。而那乌茳面相虽普普通通,但对女子容貌却相当在意,算得上“高标准、严要求”。沈姑娘饶是品才兼具,也入不了乌茳的眼与心。
成亲不久,乌茳便寻了外室养着,两三个月不着家乃常事。偏偏能文能武的沈姑娘是个软性子,娘家人又是按照“贤良淑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思路教育着长大,明明是夫君品德有失,却硬往自己身上找原因,久而久之,乌茳更肆无忌惮,明目张胆过上妻妾成群的日子。
最初,乌茳父母想着沈姑娘身份尊贵,尚以礼相待,却因她成婚三年,未有生育,渐渐不满,多有讥诮,更放纵了儿子。沈姑娘备受欺凌却碍于面子不肯向家人透露半分,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一日,夫妻因琐事生了口角,乌茳一言不合,当着众家仆的面,狠狠扇了沈玉淑几个耳光。半夜里,颜面尽失,备受欺凌却不知反抗的沈玉淑自觉生无可恋,悬梁自尽。
起先,沈玉淑的自杀并未引起乌家重视,打算草草埋葬了事。但从德萨跟着沈玉淑来的丫鬟婆子们却想方设法将沈玉淑的死因及生前种种凄凉遭遇带给了德萨部落首领沈傲。
好好的女儿没了,堂堂德萨首领的嫡长女被逼自尽……恰巧利亚与德萨部落交界处有一片最为丰美的草原——泽斯草原,此前权属未明,德萨沈傲一盘算,人死不能复生,女儿不能白白这么没了,二话不说,打着为女儿申冤的旗号要求赔偿,条件之一便是将泽斯草原权属确定为德萨所有。
利亚乌蒙不傻,德萨沈傲的心思一猜就透。乌蒙给出的答复是:一码归一码,沈玉淑自杀是她自己想不开,跟乌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好歹嫁进乌家三年,尽管连颗蛋也没生出来,可乌家并非无情无义之人,黄金白银珍珠翡翠玛瑙我们给!
德萨沈傲霸气回话:黄金白银珍珠翡翠玛瑙不稀罕!女儿一条人命,岂是区区钱财能摆平的!女儿未出嫁前最爱到泽斯草原骑马狩猎,我要将女儿安葬在泽斯草原,让她的灵魂得到安息,我们要整个泽斯草原的所有权!
一来二去,两边相争不下。德萨沈傲一面暗中命人将沈玉淑被乌家虐待的种种遭遇添油加醋地传出去,一面暗中派人混杂在泽斯草原的德萨牧民中散播利亚打算独吞草原的谣言。
利亚乌蒙则直接派遣部落骑兵驻守泽斯草原宣誓主权,一面派人上报朝廷,直呈德萨沈傲借女生事,妄图独吞泽斯。
朝廷的调查和处置方案尚未明确,利亚与德萨冲突再一次加剧,这场冲突,发生在泽斯草原。
某日深夜,一群身着利亚传统服饰的暴民袭击了在泽斯草原上游牧的德萨小头领列思尔汗一家,列思尔汗本人被斩首,家中所有女眷均被凌辱,孩童被倒挂在帐篷中吊死,列思尔汗在民众中素有威望,草原上的德萨人激愤填膺。七日后,一只由泽斯草原上的德萨人组成的游击骑兵反扑,砍杀利亚守军,带着一群暴民流氓在泽斯的利亚人中肆意斩杀、奸淫掳虐,血染草原……
事态已超出控制,一条年轻的生命、一个资源丰美的草原、从一场厮杀到另一场厮杀,再到无数场厮杀……血腥与暴力不断升级,无辜的平民、妇孺在在暴民的冲击下、在失控的秩序中丧失财富、尊严与生命……在两个部落总督慌慌张张上奏朝廷请求出兵之际,利亚与德萨部族冲突再次升级,周围的部落都生了一份觊觎之心,想着趁乱攫取更多的土地与财富。甚至吞并利亚与德萨……西戎北境危矣!
朝廷紧急调动驻防西戎北狄边境的一部分军队前往骚乱最大的地区——萨斯,同时由毅王司徒言率三万兵马出兵平叛北境叛乱。
利亚乌蒙与德萨沈傲,完全未曾料想一场草原之争竟然以燎原之势将部落中的各种潜藏矛盾激化而一发不可收拾,更引发周边部落的觊觎之心。地方武装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甚至有些军士趁火打劫,倒戈混入暴民之中,因为拥有武器,成了烧杀抢掠的小头目。两个昔日威风八面的头领还有两位懦弱无能的总督,在叛军的冲击下,被砍下头颅、枭首示众。至于乌茳,在逃窜过程中被叛军首领,自称萨斯之王的列古柏一刀斩于马下,被驰骋而过的叛军铁骑踏为肉泥。
毅王司徒言挥军北上,一路攻伐叛军与趁势作乱的北境各部,一路安抚民众,体恤老弱妇孺,“战狼铁军”的名号威震北境草原,捷报频频传来,司徒夜对侄儿的表现甚为满意。
“瞧瞧你们的父亲,领兵打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司徒夜称赞。
“爷爷,我也会像爹爹一般英勇”司徒简握紧拳头。年逾十二之后,他已随父亲一同参与军政。
“当然,咱们司徒家的子孙能征善战,没有孬种。简儿自然不例外。”司徒夜从孙儿身上看到当年司徒言的影子。
“爷爷偏心”司徒清不服,“咱们司徒家的女子难道就不如儿郎么!”司徒清喜欢母亲的温柔,奶奶的活泼亲和,但最崇拜的人却是——姑姑司徒星悠。“姑姑也会打仗,前年才随姑父一起暴揍了入侵的东义人一顿。清儿跟姑姑一样,骑射剑术样样精通。”
听孙女儿提及女儿,司徒夜会心一笑,“对,将来咱家清儿也是了不起的巾帼英雄。”他非常喜欢司徒清所用的“暴揍”一词。
“这个自然”司徒清暼了胞弟一眼,“将来我也能当个王爷,女王爷!”
司徒夜哈哈大笑。
尹秋水端着茶水糕点进来,放在几上,笑着对孙女儿比划:“是啊是啊,怕蟑螂的小清王爷。”
司徒清俏脸一红。司徒简却早已伸手入了一枚蛋黄酥送入嘴里,边嚼边说:“奶奶做的糕点就是好吃。”
司徒清也抢过一块,往嘴里送:“小马屁精,奶奶人美手巧,全西戎都知道!”
尹秋水抬手用丝绢将孙女儿嘴角残渣拭去,慈美一笑,比划道:“得啦,两只小马屁精。”
这日,毅王妃上官雪妍赴清泉寺为丈夫祈福,昨日夜里,她做了噩梦,突然惊醒,心神不宁。一大早,上官雪妍将两个孩子送往琉璃宫后便去了清泉寺。
两个孩子自小便常来往琉璃宫,与司徒夜夫妇感情极好,司徒星悠虽远嫁不能常归,但有孙子孙女相伴,夫妻俩日子过得仍旧热热闹闹,并无清寂之感。
七日后,北境再传战报。
大单于司徒夜展开一阅,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