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章 患者入组
再见沈淑仪那个早上,柳迟迟很震惊,她从没见过沈淑仪这么萎靡不振的样子。
仿佛很久没睡过觉,光洁的脸蛋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大得快碰到因为浮肿而格外明显的法令纹上。夸张地说,她整张脸都呈现着一种青灰色,像失血过多,又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俗话称丢魂了。
柳迟迟好几次欲言又止地在她面前游荡,往常这种时候沈淑仪都会主动看破她的心思,给她讲最近发生的事情,分享打听到的消息。
但这次沈淑仪全当没看到。
无论是关于她自己,还是关于陈斌的父母,她都一字未提。她只是趴在电脑前忙碌着,快下班的时候,她带着文件走到江主任门诊室,卡在最后一个就诊人出门后,江主任准备洗手前敲了门。
柳迟迟记得这个时机——当研究者出门诊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分诊台上的信息。如果能和导诊护士搭上话那就更好了,关注一下他今天的挂号情况,能够节省一些等待的时间。
当然也不完全准确,比如此刻就有一个人去而复返。沈淑仪和柳迟迟一左一右站在江主任身后,像门神一样。
按照公司的意思,这段时间她们应该尽量埋头降低存在感,但沈淑仪看起来很着急,她对工作有一种迫切感。
柳迟迟觉得她可能真的丢魂了,要靠海量的工作填满自己。她把之前因为一期试验而导致进度缓慢的工作调出来,推进入组。雷厉风行地打印相关表格文档,和授权的研究医生打电话,预约后天跟门诊。
琳琅满目的工作突然冲向柳迟迟,她第一次尝试着建立工作计划表,确保每一个项目的进度正常。
医院八点开门,实际上交班时间大概是是七点到七点半,医生会在八点前在诊室里准备好一切。第一次跟门诊,柳迟迟决定要早早到达,以防研究医生初印象不好,日后要合作的地方还多着呢。
她起了个大早,七点五十走下公交车,准备等医院大门一打开,就冲进诊室。
一到车站她就看见了沈淑仪,拎着两份早餐朝她笑。一夜过去,沈淑仪脸色重新变得红润,恢复速度快得像死灰复燃了一样,走近了柳迟迟才发现,那是她的腮红。
沈淑仪轻车熟路地绕到侧门,和保安室的值班人员打招呼,递出另一份早餐,然后带着柳迟迟进了门诊部。她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导诊显示屏,满意地敲响了被授权的研究医生的门,然后递出自己的文件。
门诊给了柳迟迟很大的震撼。
这里是肝胆胰外科门诊,李医生职级高,经验丰富,挂号的患者多是已经确诊前来寻医问药。
也有在多家医院转院反复挂号不相信诊断结果,骂了医生两句愤怒离去的,有拿到病理结果哭天抢地的,还有面如死灰的。
李医生四十出头,很平淡地看着来来往往的患者,无论对方是什么反应,语气几乎没有起伏,连沈淑仪也是冷漠的。
只有柳迟迟,在看见一个未成年患者后难过得眼圈通红。
那个男生握着妈妈的手,很乖巧地坐在椅子上,还穿着校服,回答医生的话时条理清晰,甚至还在安慰落泪的母亲。
太乖巧又太年幼了,柳迟迟忍不住红了眼睛,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
下一个就诊人刚坐下没多久,眼睛一瞥看见柳迟迟红着眼睛,短暂愣神过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高亢:“我病得很重?”
李医生不明就里,还在问诊环节,他应该什么结果都没说过吧?
他试探着询问:“不适症状加重了?”
“我看她都快哭了!”
那根手指,箭矢一样指着柳迟迟,沈淑仪和李医生同时投来目光。她眼睛的酸涩感立刻消失,脸庞开始发烫。
沈淑仪拉着她走到门外:“你现在穿着白大褂,在就诊者眼里是医院的专业人员,又能看见他们的检查结果,你的任何情绪都会误导他们。”
柳迟迟尴尬地掐着手,在心里默默发誓,她也会努力,成为一个没表情的人。
门诊人多,但从目前来看他们全都不符合入组条件。
直到今天最后一个号,进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跟在男人身后。
患者江小女,四十二岁,肝癌三期转院来的,半年前进行过一次切除手术,近期复发。与上一次的检查结果来看,病灶已经开始转移。
他们从另一个拥有很多大型工厂的区赶来,拿着检查结果。江小女声带发育不全,是个哑女。医生问诊困难,主要由丈夫孙强转述。
孙强对医生的问题一语带过,反而念叨着上次吃的药多贵多贵,一点用都没有,是不是没得治了之类。他说家里有个孩子在上学,就一间村里的自建房,他们家里没钱治,自从女人生病后浪费了多少钱多少时间,今天来医院又少赚一天钱。
话里话外都是要放弃的意思。
柳迟迟知道,这些话并不是白说的,即是说给医生听,也是说给女人听。或许李医生透露出半点“不治”的意思,他就会立刻带着女人离开。
江小女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窗外,她有一双很平静的眼睛。窗外的光影透过她的瞳孔,像要融化里面的颜色,但她连眨眼都是缓慢的。
她穿着玫红色的T恤衫,牛仔裤,斜刘海,圆脸,身体浮肿,轻微驼背,放在大腿上交叠的双手指关节轻微突出。走出这个大门她就会瞬间没入人潮,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柳迟迟一直觉得人类社会就像一个巨大的绿化带。
有些人伟岸,是树;有些人能力突出,是灌木;有些人容貌俊秀,是花;而大部分人是草。
草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填满土地的每一处缝隙,但没有人会注意到绿化带里的草。
江小女就是一颗草。
她不会说话,但听力正常,能够听见她的丈夫尽数拒绝了医生给出的所有治疗方案,还念叨着她生病带来了许多的麻烦。
或许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所以才这么平静。但她也没有起身离开,这意味着她本身依然保有求生的意志。
李医生仔细核查了她的病历和检查单,今天第一次,主动扭头看了一眼沈淑仪。后者会意,马上拿出知情同意书。
李医生越过喋喋不休的男人,将知情同意书递到江小女面前,嗓音依旧是平静而温和的:“有一款还未上市的新靶向药正在进行临床试验,你可以考虑一下。”
江小女一直平静的眼睛突然亮了,她没接那张知情同意书,而是抬手抓住丈夫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