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次独立任务
侯兵来到居委会，陈大奎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陈哥，今晚咱俩清查一下暂住人口……”对这个特务连出身的老兵，侯兵还是非常尊重的。
“小侯来了啊......”陈大奎也热情地拍了拍侯兵的肩膀。
老马给他说要派小侯过去清查登记一下辖区里新来的暂住人口，你对地面和人头都熟，陪着他把登记工作办了。免得上级检查的时候，说我们所对流动人口的管理失控。
陈大奎确实对社区的情况非常了解，也能猜出来侯兵是冲着什么事儿，但没有多问。
两人一起出门，来到了大强家那一片。这是一片在街面楼房的背后，已经存在了多年的老平房。
陈大奎一家家敲门，和户主拉拉家常，同时问有没有外地来的暂住人口，如果有，需要登记一下。有些人也认得侯兵，跟他打着招呼。
结果这一路上，也零散登记了四五个。终于，他们来到了侯兵要执行任务的大强家。
这家有兄弟二人，哥哥大强因为吸毒进过戒毒所强制戒毒，出来后就带着弟弟尕强在外面跑，声称在做生意。他们常常不在家，挣没挣上钱别人也不知道。
陈大奎敲了几下门。
刚才在隔壁敲门的时候，侯兵和陈大奎都注意到这边屋子里的灯是亮着的，家里应当有人。
过了几秒钟，有人出来问“谁”？
XJ不少地方的本地土话，来源于兰银官话以及河西走廊，侯兵一下也没有分辨出来这人是哪里的口音。
陈大奎回答：“居委会和派出所的，过来办临时户口！”
侯兵语气不耐烦地接了一句：“快点开门！早点儿办完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门开了，一个不高的身影站在院子门口。昏暗的光线下，那人有点儿紧张地看着他俩。
侯兵开了口：“我们是居委会和派出所的，今晚登记流动人口办理临时户口，还有几家就办完了。你们快一点把身份证拿出来登记，早办完早了事儿......”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喷出了一股酒气。
小个子让到一旁，请他们进了院子，领着他们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喊了一嗓子：“黑娃哥，居委会和派出所的同志过来办临时户口捏！”
这时侯兵分辨出，这人的口音和本地土话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屋子里的灯光有些暗，有四个年轻汉子正围坐在一张破桌子前，桌上散乱着扑克牌。
看到一身警服的侯兵和身边的陈大奎，有两个人紧张地站了起来；另外两个坐着没动，直勾勾看着他俩。
侯兵没理他们，一进门就开始拍打自己裤脚和鞋面上的灰土。拍打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干净了，才说了句话：“这破巷子太脏了......陈哥，你们街道办和居委会也不搞一搞......”
出来工作，侯兵居然这么一副公子哥儿的样子......陈大奎摇摇头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大奎复员回来的时候，是一心渴望自己能干公安工作的。可他是战士，只能按工人指标分配。
而公安民警是干部指标，编制又少，基本只有警校毕业生和军转干部才能分进去，这是当时的制度和规则。
从特务连摸爬滚打出来的陈大奎，对于工作作风如此矫情的侯兵，流露了出来一丝不满。他觉得出来干活儿，侯兵不先关心正事儿，反而这么瞎讲究，真够给警察丢脸的。
“我们小侯在哪儿都是个爱干净的小伙子......”陈大奎一边嘲讽着侯兵，一边仔细看了看屋子里这些人：“咦？大强和尕强咋都不在？你们都是谁？”
“我们是大强他爸老家的亲戚，我爸和大强他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听人说XJ好赚钱，我们就来看看有撒事情可以干一哈。大强爸妈过世的早，大强和尕强也没人管，在外面到处跑，还去过我们那达。我爸特别不放心他们......这次过来，我爸交代，一定让我带他俩干点正事。结果把我们安顿下来以后，他们兄弟又不知道跑到哪达去了......刚刚听到敲门，我还以为他们回来了捏！”
一个三十岁左右、相貌忠厚的黑脸汉子，带着浓重的甘肃口音回答了侯兵。
“他应当就是那个小个子嘴里喊的黑娃哥……”侯兵心想。
以陈大奎对这一片的了解，黑脸汉子说的倒基本属实。
“抽烟、抽烟”黑脸汉子给他俩让烟。
侯兵一看是海洋牌香烟，就嘻笑着说：“你们那儿不是有好烟的么？”
“咱是出来干活的人，哪能抽得起高级烟，这就是我们抽的好烟了......”黑脸汉子见候兵没有接他的烟，又给陈大奎让，陈大奎摆摆手说不抽烟。
黑脸汉子尴尬地把烟拿在手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他俩面前，有些手足无措。
“你们几个都叫什么名字？来这里打算干什么？要住多久？把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侯兵端着暂住人口登记表的文件夹，准备开始工作。
“你叫黑娃？”侯兵对黑脸汉子问道。
“我......不叫黑娃，是这个哈怂这几天胡喊滴。我们听人家说收羊皮往卡子湾皮革厂送挺挣钱的，这些天就一直往南山那边跑，想摸摸行情，结果全晒成了黑碳。这个哈怂就给我们每个人都起了个外号......”黑脸抓抓脑袋看了看小个子：”所以我们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个子......”
“哈哈哈哈哈......”侯兵笑得直不起腰：“笑死我了，大个子......哎呦......笑的我肚子疼，这个大个子......”
这一笑，满屋子都飘着他嘴里散发出来的酒味儿。
这时另外一个汉子，把他们的身份证递给了侯兵。侯兵敏锐地留意到，这人的左腿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跛，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于是他就正儿八经地拿着每个人的身份证，一个个仔细打量着。这些人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憨笑着。
那时候的身份证制作简陋：一张塑料纸片，上面的照片黑黑的一坨，只能辨认个大概，跟本人能有百分之五十相似就算不错了。
候兵一边往表格上登记一边随口问：“你们都是甘肃来的啊......家里都有什么好东西？”
黑脸汉子苦笑了一声：“我们那达能有撒好东西，穷滴很，就只有洋芋么！要不然我们咋能出来找事情干......”
侯兵运笔如飞登记着，那个小个子凑上来伸着脖子想看看这表格上写的都是啥，侯兵翻了他一个白眼，他赶忙缩了回去。
侯兵把身份证还给他们：“你们在这边要呆多久？住三天以上就要登记，要是满一个月，临时户口就要收费了。一个月五块，还有两块钱的工本费，一年是六十二块钱......”
这家伙小嘴吧啦吧啦，一副小算盘的嘴脸。
“啊？这么贵？一年要六十二......”黑脸汉子有些吃惊，其他几个人也一起看着侯兵。
“那......我们先把南山收皮子的行情再了解几天行不行？要是这个事情可以干，我们就留下来办临时户口，不能违反了国家的规定么......”黑脸汉子非常通情达理的样子。
那时候公安系统的经费永远都处于短缺的状态，所以财政上就给批准了一些收费项目。收了费先上交，然后财政拨款的时候再返还。虽说是收支两条线，其实只能算是漂白了一下，就连侯兵都觉得收这个费用挺丢人的......但是没办法，谁让咱们穷呢?
每当这个时候，侯兵就会想到电视上美国的神探亨特，人家哪一集里不毁上几辆车！啧啧啧......
“陈哥你还有啥事没？咱们还有几家要跑呢......”候兵看了看表嘴里抱怨着：“今天让我来干这个破活儿，几个老同学约着去吃饭跳舞都没去成......”
这倒是百分之百的真话。
“难怪你小子今晚上一直心不在焉的......原来好事儿被搅黄了啊！肯定有漂亮丫头一起去吧？”陈大奎恍然大悟。
那几人也附和着陈大奎，露出讨好的笑脸。
侯兵有些不满，斜了陈大奎一眼。他看到那几个人也在笑，就板起脸来。几人赶忙收起了笑，怯生生地看着侯兵。
“你们在我们的管区要遵纪守法，不许惹是生非、打架斗殴、小偷小摸......总之违法的事情不能干！我们管区可是有名的治安模范地区，明白了吗?!”侯兵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么，犯法的事情咋能干么......”众人连连点头。
“大强要是回来，叫他去居委会一趟，最近他还没进行思想汇报呢！”陈大奎补充完这句两人就出了门，又到另一边的隔壁敲门。
侯兵他们刚刚离开，小个子就悄声说：“黑娃哥，你看这两个怂......”
黑脸汉子变了一副模样，目露凶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个子赶忙收声捂嘴。
黑娃悄悄来到门外望了望，听到候兵他们进去出来，又敲了下一家......直到确定候兵他们已经离去他才开口说话：“没事！看把你们几个给吓求滴......”
那个轻微跛脚的汉子说道：“我给他拿身份证的时候在想，要是这两个怂货还想干点撒，我就两枪把他们灭了！大不了走了算求！”
黑娃点点头：“刚开始我也这样想......后来一看，这个警察就是个屁用不顶的小白脸！喝点儿酒就颠狂成那个求样子！倒是他旁边那个居委会干部是个练家子，爪子应该比他硬多了......”
“管求他那么多！反正有麻烦我们就拼！拼掉几个算几个！”跛脚显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登记完所有住户，侯兵一边走一边说：“陈哥，已经挺晚了，我直接回所里睡觉，跑了一晚上把人累的......”
陈大奎说，那我也直接回家了。
侯兵对今晚陈大奎所有的言行，简直满意极了。如果陈大奎提前知道了自己的真正目的，那些对自己不满的话和不屑的神情，绝不会表现的那么自然逼真，多少会露出点儿破绽。
凭着这次照面，他能感觉出来，这个黑娃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哼哼哼！这回有大案子办了！”侯兵来了劲头。
他快马加鞭回到了派出所，一进门就看到前面没在的杨副坐在值班室喝茶看报。
杨副一看到他，立马站起来往所长办公室跑。“四大天王”齐刷刷出现在侯兵面前，大家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所长开门见山只有三个字“赶快说！”
侯兵把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对方的表情、动作，以及每个人的体貌特征等，一句话一个细节都没有落下。
几个人对侯兵的表现非常满意。师父点着头赞了一句：“老马，你看我徒弟比我还准......”。
老马立刻轻狂起来，那得意的神情分明是在说“不然为啥我能当这个所长?”
四大天王和侯兵讨论了一会儿，初步得出几个推论：
黑脸是这几人的头目。从小个子习惯性的一句“黑娃哥”而后又被其否认来看，黑娃应当是他的常用称呼，这一点可入手；黑娃的四个随从，一个有一丁点儿的跛脚，小个子最多一米六出头，这二人算是有着较明显特征；另外两人都是中等个头大众脸，以侯兵的经验，认为他们像是抽了烟的。面馆老板也说过，这群人里有两个抽烟的。
他们既然都和黑娃在一起，捆绑调查可能会有收获。
得出这几个结论，所长决定明天有必要把情况给缉毒队的兄弟们通报一下。毕竟他们办这样的专项案件经验丰富，了解的信息和人员情况也比派出所多了不少，跨省协查也有更便利的条件。
这个想法和老赵杨副最开始的意见也统一了，大家都表示没什么问题，就这么着。
于是所长宣布解散，除了需要值班带班的，其余各回各家，明天再说。
这时侯兵的传呼机“嗡嗡”震了起来。他一看是000，就拨通传呼台报了呼机号，机主复台。
传呼小姐用甜美的声音告诉他“王先生说我们玩的很开心，你没来是对的，以后我们也不带你玩了......”
侯兵心想：你这死胖子，还跟我来这一套酸葡萄的把戏......没去我才不后悔呢！
他感觉传呼小姐在电话里偷着笑他，就说了声谢谢把电话挂了。
“总算有大案子可以办了......”今夜的侯兵睡的很香，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