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十三人:从张骞到左宗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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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解忧公主

汉武帝太初四年(前101)一天,美丽的特里克草原逐渐被夜色笼罩,漫天的繁星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构成了一幅巨大而浩瀚的背景。星空之下的草原热闹非凡,一场迎亲的篝火晚会正在步入高潮,大汉的解忧公主今天刚刚抵达乌孙国,这是他的夫君乌孙王军须靡为她举办的欢迎仪式。

今天的主角无疑是解忧公主,自打离开长安,漫长的旅途中,她一直被一种复杂的心绪所笼罩,由于皇命在身,不得不来到异域他乡。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一切都是未知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生恐怕难以再次见到长安璀璨的灯火了。

这是汉朝第二次将公主送到乌孙和亲,上一位名叫刘细君,和亲之前她被武帝册封为细君公主。遗憾的是,在远嫁乌孙五年后,她郁郁而终,而解忧公主成了她的替代品。

强盛的西汉帝国为何要与乌孙结亲,接二连三地将公主送到这里呢?这不得不提到一个人,便是“凿空”西域的张骞。

在霍去病取得河西大捷后,出现了“金城(今甘肃兰州),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今新疆罗布泊)空无匈奴”的局面,张骞借机向武帝提出了联合西域最强大国家乌孙并让乌孙人东迁至此,以切断匈奴右臂的建议。

武帝欣然接受,派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到了乌孙。此时乌孙内部不稳,面临内乱,张骞的使命没有完成。不过乌孙王猎骄靡虽然没有答应结盟,但派遣十几名乌孙使者随张骞来到长安。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些使者被长安的繁华所震撼,回去后向猎骄靡进行了全面汇报,这让猎骄靡不由心动,开始考虑与汉朝结盟的事宜。但是他又担心匈奴知道此事,兴兵来报复,于是请求联姻,从而能够得到大汉的安全保障。

武帝接到了乌孙和亲的请求,没有犹豫满口答应,这正是他派遣张骞去乌孙的目的所在,遗憾的是,张骞在此之前就已病故,无法见证这一历史时刻。

只是派哪位公主去呢?武帝当然舍不得自己的女儿,最终选定的便是刘细君。“细君”并非真实名字,而是对诸侯王妻的一种称谓,刘细君的真名叫什么无从知道,也无从考证。

武帝之所以选择她,大概有两个因素:一来刘细君的祖父刘非是武帝的亲兄长,算起来她是武帝的侄孙女,具有纯正的皇室血统;二来她是罪臣之女,其父江都王刘建因涉嫌谋反而畏罪自杀,远嫁乌孙相当于给她一个为父亲赎罪的机会。

刘细君一生命运的悲摧都是因为她的父亲。江都王刘建算是西汉王室中最为淫乱之人。

当刘建还是世子时,邯郸人梁蚡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想献给刘建的父亲江都易王刘非。刘建听说此事,私下将女子“截胡”,留在自己的府上不让出来,梁蚡逼得没办法,到处说:“儿子竟与父亲争妻。”刘建听后大怒,派人杀了梁蚡。

后来刘非死了,还没有下葬,刘建便迫不及待与先父留下来的十多个姬妾通奸,更让人惊骇的是,他还将魔爪伸向了自己的亲妹妹。

刘建的妹妹刘征臣是盖侯的儿媳妇。她从洛阳回娘家,为父亲守孝时,刘建看到妹妹出落成一个美女,不顾伦理道德,竟然将妹妹强暴了。

除了荒淫之外,刘建还相当残忍,根本不把人当人。有次他去章台宫游玩,命四个女子坐一条小船,然后把船弄翻,看着女子溺水而死,他在一旁看热闹。

刘建府中侍女或手下有犯错的,有的会被脱光衣服站在院子里不停敲鼓,或者直接绑到树上,过了三十日才让穿上衣服;有的被剃去头发,用铁圈束颈用铅杵捣谷,如不符合要求,就用鞭打或放狗咬死;还有的关起来不给饭吃,不少人被活活饿死。除此之外,刘建还有更为禽兽的作为,罄竹难书,不堪入目。

刘建的荒淫暴虐自然引发了众怒,不少人告发他。刘建担心武帝下诏杀他,深感不安,竟找来越女诅咒武帝,这和巫蛊之术大同小异,论律应当灭门。

刘建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暗中铸造兵器,制作皇帝玉玺,而且经常佩戴他父亲受赐的将军印,载着天子旗出游。他对近臣表示,由于受到皇上监督,日子过得不快活,不能坐以待毙,要做常人所不能做的事,并说:“如汉廷使者治罪于我,我绝不独自死掉。”

多行不义必自毙,终于东窗事发。朝廷派丞相长史来江都查办,搜出了兵器、玉玺、绶带、旌旗等造反器物,查办官员请求捉拿诛杀刘建,武帝开始没有同意,而是让朝臣进行讨论。大家都认为刘建失职已经很长时间,现在居然图谋不轨,罪恶堪比桀纣,绝对不能继续姑息,应当以谋反罪将其诛杀。

武帝于是派宗正、廷尉前去审问刘建,刘建惊恐不已,自尽而亡。他的妻子成光等人被斩杀于市,江都王的封号被废除,封地并入中央朝廷,变成了广陵郡,也就是今天的扬州地区。

刘建被杀的时候,刘细君仅仅十一岁。或许是因为年龄小,抑或是因她是一个女孩子,没有受到株连,被寄养在叔父家中。作为罪臣之女,她的少女时代不堪回首,受尽委屈的她始终抬不起头。

在绝望和无助的环境中,刘细君渐渐长大。不过,人生之路并未因年龄的改变而迎来久违的光亮,最终等来的是武帝的一纸诏书,册封她为公主,然后嫁到遥远的异域。她早已无力对抗命运的安排,只能选择无条件的顺从。

元封六年(前105),细君公主从江都踏上了前往西域的道路。身后这片故土给了她太多痛苦的回忆,而眼前这条漫漫长路,以及远在天边的乌孙,又将带给她什么呢?一切都是未知的。

相传当车行至今安徽省灵璧县时,刘细君从马车上下来,手抚岩石,久久凝望着故乡的方向,心中无限感伤与留恋,石头上清晰地留下了她的手印。这手印后来被称为“灵璧手印”。

经过几千里的长途跋涉,细君公主见到自己的夫君。让她感到意外的是,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竟然是一位迟暮老人,年龄比她要大几十岁,堪称祖父级的辈分。

更让细君公主没想到的是,由于乌孙不敢与匈奴彻底撕破脸皮,在同汉朝提出和亲时,向匈奴提出了同样的请求。

因此,与她前后脚踏上乌孙土地的还有一位匈奴公主,被猎骄靡立为左夫人,而她被封为右夫人,地位在匈奴公主之下。这意味她不是乌孙王的正牌夫人,只能算猎骄靡的一个妾。

尽管做了足够的困难准备,刚到乌孙时,细君公主还是显得极不适应,生活习惯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语言不通。

刘细君独自居住在自己的宫室里,一年中见不到几次猎骄靡,时常被孤寂所笼罩的她,不由得思念起故土,怅然中作了一首《悲愁歌》:“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歌词大意是:我家里把我嫁到遥远的地方,从此和家人天各一方,远远地寄身于异国他乡的乌孙国王!在广阔天地下的毛毡房里,以肉为食,喝甘甜的乳汁!住在这里常常想念家乡,心里十分痛苦,我愿化作黄鹄啊,回我的故乡!

一如诗名,《悲愁歌》浸透着孤独和忧伤,寂静无人时,细君公主经常哼起这首歌,以此排解心中的苦闷,哪知越唱心里越难受,经常以泪洗面。

这首歌后来传到了长安,武帝听后心有戚戚,顿时有些怜悯细君公主,为了表达安慰之意,每隔一年都会派使者送去帷帐、锦帛等礼物。

细君公主心里清楚已无回朝的可能,只能尽力融入当地生活。当初出嫁时,武帝为她准备了大量的嫁妆,时常还会送一些礼物来,她将这些嫁妆和礼物派上了用场,“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以此来收买乌孙高层的人心,争取乌孙向汉朝靠拢。

就在细君公主逐渐适应乌孙生活时,不幸再次降临到她身上!

猎骄靡垂垂老矣,身体日益衰竭,自感去日不多,打算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孙子军须靡。按照当地的风俗,新国王要继续娶没有血缘关系的上一任国王妻子为夫人,这样的习俗称之为“转房婚”,这意味着细君公主要嫁给自己名义上的孙子。

对于从小接受汉民族传统教育的细君公主来讲,这样的做法根本无法接受,她可以守活寡,可以忍受异域生活的各种不便,但无法做出如此有违伦常的荒唐事,迫不得已只好上书武帝,请求允许她回国。

只是,她的命运从被选为和亲公主那刻便已注定,最后等到朝廷的答复是“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雄才大略的武帝心里,满是平灭匈奴的宏图大愿,细君公主这样小小的代价,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太初四年(前103),细君公主成为新国王军须靡的右夫人,两年之后,她为军须靡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少夫。过了不久,在乌孙生活了五年的细君公主于郁郁寡欢中病逝。

病榻之上,她又哼起了《悲愁歌》,心里多么想变成诗中的那只黄鹄,展翅翱翔,一路向东,飞回故土。但一切注定只是一场梦,留下的只有衣襟上的几滴泪痕。

细君公主之死,对于她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但对于汉朝,却失去了一个稳住乌孙的棋子。为了维护双方友好关系,和亲还得继续。接下来被命运转盘的弹珠击中的就是刘解忧。

刘解忧的身世和刘细君极为相似,祖上身份显赫,到她却成了罪臣之后。

刘解忧的先祖叫刘交,是高祖刘邦同父异母的弟弟。从刘邦在沛县起兵起,刘交就一直跟随着三哥刘邦打天下,立了不少功劳,是刘邦兄弟中最优秀的一个,也是与刘邦最为亲近的,汉朝建立后被封为第一代楚王。

细君公主命运逆转是因为有一个荒淫残忍的父亲,而刘解忧则是遇上了一个“不靠谱”的祖父。

刘解忧的祖父叫刘戊,是第三代楚王,管理的地盘囊括了彭城郡、东海郡和薛郡等三十六县,管辖面积不小,实力也很强。刘戊因此渐渐有些发飘,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汉景帝即位后的第二年,薄太后去世,朝廷颁布了举国上下为太后“服丧”的指令。而刘戊觉得山高皇帝远,一如既往吃喝玩乐,丝毫没有节制,甚至与他人发生奸情,被以“大不敬”之罪告发。

汉景帝念其有同宗之情,没有采纳诛杀刘戊的建议,而是削去了部分封地。刘戊对此大为不满,与吴王刘濞等合谋反叛,掀起了“七王之乱”,最终兵败自杀。

元狩三年(前120),就在霍去病大破匈奴连连告捷时,在彭城一个残破不堪的屋子里,一个女婴呱呱落地,家人给她取名“解忧”。由于刘戊叛乱兵败而死,他的家族受到株连,早已衰败没落,几乎没有人关注到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和刘细君一样,刘解忧从小生活在恶劣的环境中,童年和少女时代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但与刘细君不同的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愁怨,所经历的种种苦难磨砺了她,使其性格更为坚毅和刚强。

太初四年(前101)的一天,武帝在未央宫接见来自乌孙的使臣,他们带来了细君公主去世的消息,同时希望再次迎娶汉朝公主,延续双方联盟。

武帝曾经收到细君公主回朝的请求,知道她在乌孙过得很不容易,但没想到如此年轻就死在了异域,看来让一个汉族女子在乌孙扎下根来绝非易事。

这次该选择谁呢?对于长安城里的王公贵族千金和大家闺秀们,遥远的西域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宗亲贵族都不愿将自己的女儿远嫁。经人提醒,武帝想起了被遗忘许久的罪臣之后刘解忧。于是,一份诏书送到了破败萧索的楚王府,这一年,刘解忧十九岁。

在刘解忧看来,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她丝毫没有想要反抗的念头。这些年来经历了太多的冷漠和白眼,让她对苦难有了深刻的认识,更让她拥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她知道为了让整个家族摆脱厄运,自己必须要踏上这条西去的道路,以此来替祖父赎罪。

西去的道路极其漫长,经过千里的颠簸,好不容易到了阳关,前面便是陌生的西域。从长安出发后,刘解忧一路上心静如水,既然命运选择了自己,前方那片异域的土地,注定才是一生最后的归宿。

到了乌孙后,迎接她的是一场足够热烈的欢迎宴会,人们在篝火旁喝着葡萄美酒,载歌载舞,初来乍到的解忧公主被这份热情所打动,在新婚宴会上弹奏了《幽兰》和《白雪》,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古朴典雅的音乐,顿时觉得这位大汉公主不仅容貌娇美,还拥有出众的才艺。

乌孙王军须靡起初对解忧公主还算不错,但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长时间,语言成为彼此沟通很大的障碍,更重要的是匈奴公主为军须靡生下一子,取名泥靡,成了王位的继承人。而解忧公主多年无子,因此地位一落千丈,逐渐被军须靡冷落。

解忧公主虽被冷落,却引发了匈奴公主的忌恨,因为两人都身负使命,不单单是作为女人为得宠而争,而是大汉王朝和匈奴的地位之争。流传的一个民间故事说明了彼此斗争的白热化。说是有次解忧公主生病,让跟随她一起出行的大汉的太医找一些药材来对其诊治。但是他们当时又担心匈奴的夫人会对她下手,所以这些药物就没有口服,而是大胆地采用了用药物泡脚和按摩的方法进行治疗,结果却真的治好了解忧公主。于是她觉得这个方法非常好,就将这种医病的方式推广到西域,今天的足浴便由此而来。

解忧公主得不到夫君的宠爱,又深陷与匈奴公主的争斗中,为此感到非常苦闷,但她没有像细君公主那样天天悲戚伤怀。她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丝毫改变不了现状,不仅无法赢得别人的同情,还会使自己陷入自怨自艾无法自拔的境地。

解忧公主开始自我救赎,刻苦学习当地语言文字。她走出后宫,深入民间,了解风土人情,帮助牧民抵御自然灾害,哪里有灾情,哪里就有她的影子。

解忧公主还鼓励牧民植树造林,发展农业,支持商人和周边国家进行贸易往来。在她的建议下,乌孙开通了多个通商口岸,促进了当地经济发展。她以自己优秀的表现,渐渐赢得了乌孙民众的爱戴。

除此之外,解忧公主还做了一件大事:派遣身边侍女冯嫽出使西域其他国家,将武帝赠送的礼物分发给各国国王,宣扬大汉的威名和教化。

冯嫽是跟随解忧公主前往乌孙的众多侍女中的一个,但是她与其他侍女不同,史书上说她生性聪慧,知书达理,善写隶书,具有一定的文化素养。更重要的是,冯嫽的学习能力很强,到了乌孙后,她也入乡随俗,经常驰马牧场,出入毡帐,用了不长的时间,便通晓西域的语言文字和风俗习惯。

冯嫽成了解忧公主身边的重要依靠。在陌生的异域,两人相互慰勉,不像是主仆,倒像是闺蜜,解忧公主对冯嫽非常信任,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一些事情,都交由冯嫽去处理。

出使西域各国,是解忧公主交给冯嫽的一个重要使命,事实证明,冯嫽是绝对值得信任的。“尝持汉节为公主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冯嫽不辞辛劳,奔走于各国之间,馈赠礼品,沟通交流。

各国君臣见到一位女性使节,原本就感到很惊讶,没想到这位女使臣非同一般,不仅落落大方,善于辞令,而且熟悉各国语言,与当地人交谈连翻译都不用,因此各国对她都十分敬重,尊称为“冯夫人”。

因此,冯嫽被誉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外交家。

就在解忧公主逐渐打开局面时,她的夫君乌孙王军须靡死了。由于军须靡与匈奴公主所生的泥靡年纪尚幼,为了维持内部的稳定,临终前军须靡将王位传于堂弟翁归靡,同时他提出一个要求,那便是将来翁归靡死后,要将王位传给泥靡。

对于逝去的这位夫君,解忧公主谈不上有太深的感情,毕竟她长期被冷落。按照当地的风俗,解忧公主嫁给了新的乌孙王翁归靡。没想到,本来对未来生活不报太多希望的她,在第二段婚姻中迎来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翁归靡号称“肥王”。当年,老乌孙王猎骄靡痛惜长子之死,将王位交给长孙军须靡继承,这引起猎骄靡另一个儿子大禄的强烈不满。拥兵自重造成了乌孙的内部分裂,而翁归靡便是大禄的儿子。

翁归靡对这位才貌皆备的大汉公主原本非常欣赏,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成为自己的夫人,他没有像军须靡一样将其视为一段政治婚姻,而把所有感情都给了解忧公主。

解忧公主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爱情的滋味。两人琴瑟和鸣,恩爱异常,后来解忧公主为翁归靡生下了三个王子和两个公主。

翁归靡和解忧公主甜蜜的生活,使得他对汉朝有了进一步的认识,意识到想要巩固统治,消除匈奴的威胁,让乌孙强盛起来,就必须改变以往在匈奴和汉朝间摇摆不定的态度,彻底坚决地依附大汉。

翁归靡于是多次上书汉朝,表达了友好亲近之意。解忧公主由此终于实现了来到乌孙的目的,回顾走过的路,尽管经历了不少波折,但她勇敢地坚持下来,现在看来,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翁归靡与汉朝交好,惹恼了匈奴,很快一个重大考验来临了。匈奴单于发兵先是胁迫车师降服,然后联合车师大举进攻乌孙,叫嚣着让翁归靡交出解忧公主。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乌孙王庭人心惶惶,这样的局势给了亲匈奴派难得的机会,他们纷纷跳出来,主张满足匈奴单于的要求,将解忧公主交出去,否则乌孙将有倾亡覆灭的危险。

翁归靡当然不会听从,却也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交出解忧公主,他办不到,一个男人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那还叫什么男人,更何况是一国之君。但是不交出解忧公主,只能和匈奴开战,无论胜负,都将会给百姓带来莫大的灾难,这同样是他所担忧的。

解忧公主明白夫君心里的想法,她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不愿因此折损大汉的威名,更不能葬送汉朝和乌孙的联盟。于是,她建议翁归靡不要向匈奴低头,而向汉朝求援抵抗匈奴的进犯。

翁归靡见解忧公主意志坚定,便不再犹豫,立即上书汉廷,奏明乌孙国的危难情势,请求汉朝出兵支援。只是非常不赶巧,正当西汉朝廷接到奏报、研判形势、商议出兵时,汉昭帝驾崩了。整个朝廷忙着为昭帝送葬以及迎立新君,根本无暇他顾,因此这份求援信石沉大海,迟迟得不到任何回复。

没有汉朝的援兵,解忧公主陷入了巨大的压力之中,不仅要抵御匈奴的入侵,还要对付内部亲匈奴派的威逼。这种考验不是第一次摆在她的面前,但与过去不同,这次她无法依靠大汉这个坚强的后盾。

对于解忧公主如何度过这场危机,史书没有详细记载,想必是坚定的意志和出众的智慧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在她的支持下,翁归靡严整军队,坚决抵抗,使得匈奴大军自始至终没有进入伊犁河谷。

汉宣帝即位后,派遣常惠出使乌孙,解忧公主这才知道汉廷的变故。她和翁归靡通过常惠再次向汉朝求援,表示乌孙能够派出五万精骑与汉军东西夹击匈奴。

一年多后,终于等到令人兴奋的消息,宣帝下诏发兵十六万,由赵充国、范明友等五位将军率领分道而出,又令常惠为校尉,持节到乌孙与翁归靡一起反击匈奴。从人数来看,这是汉朝最大规模的一次对外征战。

只是这场大战的主角并不是十六万汉军,而是五万乌孙骑兵。汉军五路出击,但斩获很少,斩杀匈奴总计不过数千人。倒是乌孙军队借助汉军强大的威慑力,在常惠的运筹帷幄下,翁归靡抓住战机,率军千里奔袭,直捣匈奴右谷蠡王的老巢,俘获匈奴单于的父辈与公主、名王、骑将等三万多人,牲畜七十多万头,取得了辉煌战绩,使得匈奴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成功化解这场危机,有个人发挥重要的作用,此人便是常惠。从此他与西域以及解忧公主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常惠是个具有传奇经历的人物。年轻时家里非常贫寒,为了改变命运,不到二十岁的他主动应募,成为苏武出使匈奴使团中的一员。出使匈奴期间,遇到了突发情况,匈奴发生内乱导致使团被扣押,苏武被流放到今西伯利亚贝加尔湖一带去牧羊。

本来想着建功立业的常惠,没想到竟然在漠北度过了十九年,可以说,他一生的黄金时光都留在了这片苦寒之地。

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常惠无意中听说一个消息,说是汉朝派使者来匈奴找寻苏武下落,同时得知匈奴人对汉使谎称苏武早已死了。焦急万分的常惠想尽办法见到了汉使,告知了实情,匈奴见谎言被识破,只好放了苏武。

苏武和常惠回到汉朝后,苏武被封为博望侯,“苏武牧羊”的故事从此传遍天下,苏武成了受人敬仰名垂青史的光辉人物。常惠受封光禄大夫,但大部分人不知道常惠在其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

常惠对此并不在意,能活着回来,他已经非常感恩。十九年艰难的岁月,没有磨灭他的雄心壮志。虽然年过不惑,在当时已算是老年人,但常惠并不想颐养天年,依然渴望着为大汉建立新的功业。

这个机会很快来临了,本始二年(前72),常惠被宣帝选中,作为出使西域的使者。

当时乌孙的情况非常危急,常惠经过几千里艰苦跋涉,终于到了乌孙的赤谷城,了解局势后接受了翁归靡和解忧公主的请求,上书宣帝出兵,才有了十六万汉军支援乌孙的行动。紧接着常惠与翁归靡率领乌孙军队大破匈奴。这一仗打得干脆漂亮,使得匈奴失去了对西域的控制权,常惠凭借此战,因功被封为长罗侯。

在别人看来,常惠已经实现了人生价值,可以安度晚年了。但没想到,这只是他高光表现的开始,从此后他经常辗转奔波与长安和西域之间,成为宣帝经略西域战略最重要的执行者。

1990—1992年,甘肃省考古队对悬泉置进行了抢救性考古发掘,在出土的一万五千多枚汉代简牍中,有一套《元康五年悬泉置过长罗侯费用簿》的简牍记载了长罗侯常惠率领乌孙迎亲使团在悬泉置的吃穿用度,使团人数等细节。根据史料记载,常惠出使西域至少有六次之多。

常惠帮助翁归靡和解忧公主击败匈奴、稳住乌孙局势后不久,又干了一件大事——收拾龟兹国(今新疆库车)。龟兹国曾经杀害汉朝屯田校尉,不过已经是历史旧账。

常惠此时提出复仇的建议,并非仅针对龟兹国,而有更深的用意。在出使西域的过程中,常惠发现大部分“国家”采用了“骑墙”政策,一会儿倒向汉朝,一会儿又投靠匈奴。惩治龟兹就是为了杀一儆百,让这些“墙头草”能够坚定向汉朝靠拢。

常惠的上奏获得批准,只是他手下只有五百官兵,根本无力单独进攻龟兹。不过,这难不倒常惠,他用金银财宝买通了龟兹东边和西边的邻国,调集了三万大军,再加上乌孙支援的七千骑兵,从三面围攻龟兹。

龟兹王被这样的阵势吓破了胆,赶忙派人求和。常惠斥责龟兹曾杀害西汉校尉的恶行,龟兹王表示那是他父王听信权臣姑翼所为,随即将姑翼交给了常惠,常惠杀掉了姑翼,觉得达到了出兵目的,因此罢兵回朝。

常惠此次征伐龟兹,对其他“国家”起到了警示作用。更重要的是,开创了一种经略西域的新方式。他几乎没有使用汉军,而是调动了西域其他“国家”三万余人的军队,实现了“以夷制夷”的目的,常惠这种方式被后来东汉王朝的班超发扬光大。

内忧外患消除后,解忧公主在乌孙的日子回归了正常。这是她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有深爱她的夫君,有拥戴她的臣民,而且乌孙彻底断绝了与匈奴的联系,完全归附于大汉,她不再是大汉的罪臣之后,而成了有功之人。

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现实问题摆到了解忧公主面前,便是翁归靡逐渐老去,到了选定接班人的时候。

按说这原本不是问题,因为按照当初翁归靡和上一任国王猎骄靡的约定,应该将王位传于猎骄靡和匈奴公主所生的泥靡。但如此一来,解忧公主的处境会变得非常艰难,汉乌联盟也有破裂的危险。因此,翁归靡思来想去,最终改了主意,决定将王位传于自己和解忧公主所生的长子元贵靡。

元康二年(前64),翁归靡上书汉宣帝称:“愿以汉外孙元贵靡为嗣,得令复尚汉公主,结婚重亲,畔(叛)绝匈奴。”这里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决定立大汉的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这样能保证对汉政策的连续性;二是请求将汉朝的公主嫁给元贵靡,双方亲上加亲,汉孙友谊就会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宣帝欣然同意,在他看来,这样的处置方式对汉朝最为有利,送一个公主过去,能够继续维持两国联盟关系,这样的性价比着实不错。

这次选定的和亲公主和解忧公主有关,是她侄女刘相夫。汉廷先让刘相夫到长安上林苑居住,专门学习乌孙的语言,了解乌孙的风俗,为即将成为新的乌孙国母做准备。接着又派熟悉乌孙情况的常惠作为助手,带着四名持使节者,护送刘相夫到乌孙和亲。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常惠等人刚刚走到敦煌,还没踏入西域,从乌孙国传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翁归靡去世后元贵靡并没有成为新国王,登上王位的是泥靡。

原来在翁归靡死后,乌孙朝廷发生了权力斗争,乌孙贵族们坚持要依照老乌孙王军须靡的遗嘱,扶立泥靡为新的乌孙王。

在这场王位争夺战中,解忧公主和元贵靡完全处于下风,除了乌孙贵族人多势众外,重要的是他们在道义上不占优势,毕竟当年翁归靡答应过猎骄靡,在自己死后将王位传给泥靡。如果没有这个承诺,恐怕翁归靡当初不会成为乌孙王。而翁归靡后来改变主意,将位置传给元贵靡,显然是违约在先。

常惠得知这个消息,只能让大汉的送亲队伍暂时在敦煌停留,然后上书朝廷请求派自己前往乌孙,想办法让乌孙改立元贵靡为王,然后回来迎护刘相夫。

宣帝将此事交由朝臣们讨论,大臣萧望之认为乌孙摇摆不定,难以结为盟友,元贵靡作为权力斗争的失败者,无望登上王位,既然乌孙违约在先,最好的方式就是立即单方面解除婚约。宣帝觉得有理,下诏让刘相夫从敦煌回朝。

解忧公主再次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夫君翁归靡死了,大汉的和亲队伍也走了,如今王位上坐着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泥靡。

在解忧公主看来,个人的命运可以完全不顾,却不能让苦心经营多年的汉乌联盟瓦解。为了维护汉朝在乌孙的势力,解忧公主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再嫁泥靡,当时她已经五十多岁,由此解忧公主成了三任乌孙王的夫人。

泥靡有一个别号叫作“狂王”,顾名思义,脾气暴躁,喜怒无常,这样的秉性可能和翁归靡执政时,他在精神上感到畏惧受到压抑有关。虽然解忧公主后来为他生下了儿子鸱靡,但泥靡并没有展现出丝毫关爱和友善,反而变本加厉折磨解忧公主,两人的矛盾越来越深。

泥靡不仅对解忧公主如此,对臣子和部众也是残暴不仁。史书上说他“暴恶失众”,所推行的暴政不得人心;又说“狂王为乌孙所患苦”,乌孙人对泥靡很不满,非常忧虑国家的前途和命运。

眼见泥靡倒行逆施,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为了乌孙也为了大汉,解忧公主决心除掉“狂王”。此时正好汉使魏和意和任昌来到乌孙,此行的目的是护送解忧公主在长安入质的儿子大乐回国。

解忧公主找到两位汉使,讲述了乌孙人对泥靡的不满,希望能与他们联手除掉泥靡,重新修复汉乌关系。两位汉使欣然同意。

解忧公主深知成败在此一举:如果成功了,可以名正言顺扶助长子元贵靡即位,成为新的乌孙王,到时公布泥靡的罪行,必能得到乌孙人的拥戴,就算有部分亲匈派闹事,凭借汉朝和乌孙联手,应该很快就能平息;但如果失败了,不仅她和元贵靡的性命堪忧,乌孙与汉朝的关系有可能彻底破裂。

于是,乌孙历史上著名的一场“鸿门宴”上演了!

解忧公主以招待汉使为名设宴,邀请泥靡出席。席中安排刺客刺杀,遗憾的是,因为剑法不精,没有刺中要害,泥靡负伤逃走,精心策划的行刺行动宣告失败。

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泥靡,又惊又恨,下令让儿子带兵将解忧公主和汉朝使臣围困在乌孙都城赤谷城。乌孙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情势一度非常危急,直到几个月后,西域都护郑吉发动诸国联军来解救,“狂王”的兵马才撤走。

虽然解了围,但解忧公主心里清楚,刺杀失败将会产生严重的后果。事实证明了她的判断,首当其冲是乌孙发生了分裂,形成了三股势力,分别为泥靡父子、解忧公主母子和乌就屠父子。乌就屠是翁归靡与匈奴公主所生,他趁乱逃出了赤谷城。

在三个阵营中,解忧公主无疑是最弱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仅仅是解忧公主组织刺杀行动,只能算是乌孙内部纷争,但是汉使参与其中,性质就变了,变成了汉朝干涉乌孙内政,如果处理不好,乌孙可能会与汉朝交恶,重新投靠匈奴。

宣帝听闻消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为了安抚泥靡,他下令将参与刺杀行动的两位汉使魏和意和任昌就地拘拿,押解到长安后斩首——用两颗人头向泥靡表明,参与行刺只是汉使的个人行为,和汉朝官方无关。

不过,杀掉魏和意和任昌还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解读:并非因为两人参与了刺杀,而是因为没有成功。如果除掉泥靡,扶立元贵靡即位,这两位想必不仅能保住脑袋,还会被当作功臣论功行赏。

为了进一步表示诚意,宣帝还派中郎将张遵带着医生前往乌孙给泥靡治伤,并赏赐黄金二十斤及若干丝织品。另外,派遣车骑长史张翁到赤谷城调查刺杀案的真相。

插上权力翅膀的张翁还真当回事,到了乌孙后下令收押解忧公主,解忧公主为自己辩解,一下子惹怒张翁,竟然搞起了“刑讯逼供”。他抓住解忧公主的头发一阵痛斥,并辱骂解忧公主的先祖。

张翁智商实在堪忧,显然错误领会了宣帝的意图,以为汉朝将执行扶持泥靡的政策,所以要查明真相,然后顺藤摸瓜找到真凶。

但张翁不清楚,解忧公主和汉使刺杀“狂王”泥靡,其实是汉廷的本意,只不过是失败了。为了维持两国关系,派人去调查只是装装样子,做给泥靡看,没想到张翁却当了真,居然暴力侵犯为汉乌联盟立下首功的解忧公主。

张翁为判断失误付出了惨痛代价,回到长安后被立即处死。另外一个倒霉的是留在乌孙为泥靡治伤的副使季都,他为泥靡治好了伤,但回到长安后被宣帝下令处以腐刑,罪名是“坐知狂王当诛,见便不发”,明知道应当诛杀狂王,有很好的机会却没有下手。

泥靡的伤治好了,命却很快没了。不过,杀掉他的不是解忧公主,而是乌就屠。乌就屠逃出赤谷城后,聚集了一部分人马上了北山,对外声称要请匈奴外祖父家派兵来帮助自己。

作为上一任乌孙王的长子,乌就屠声望本来就很高,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成为三足鼎立中实力最强的一支。他由此膨胀起来,觉得乌孙王位应该归他所有,于是发兵杀死了泥靡,自立为乌孙王。

乌孙的内战一触即发!

汉朝朝廷此时意识到,通过乌孙的一系列变故,不能再搞“绥靖政策”,归根到底还是要靠实力说话,于是派遣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五千人进驻敦煌,测量地形,开凿井渠,建仓运粮,摆出要讨伐乌就屠的态势。

时任西域都护郑吉考虑到汉军远道而来,兵马疲惫,如果与乌就屠交战,没有十足取胜把握,不如先礼后兵,建议派人与乌就屠谈判,如果谈判破裂,再发兵也不迟。

只是派谁深入虎穴呢?当郑吉说出她的名字时,属下们惊讶不已,因为是一个女使者,被称为“冯夫人”的冯嫽。

郑吉做出这样的决定,看重的是冯嫽曾经以使节身份代表解忧公主出使西域诸国,取得了巨大成功,具有丰富的外交经验和谈判技巧。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冯嫽嫁给了乌孙的右大将军,而右大将军和乌就屠私交不错,因而她是纷争双方都很敬重和信得过的人。

冯嫽没有丝毫退缩,勇敢接受了这个使命,只身一人前往北山去见乌就屠。临行前,解忧公主召见了她,嘱咐说自从汉乌和亲以来,从来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冲突,如果一旦开战,无论胜负,多年辛苦构建起的同盟关系将会土崩瓦解,所以此次谈判至关重要,要努力说服乌就屠,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冯嫽深感责任重大,但她也知道,说服乌就屠并非易事,搞不好还会有性命之虞。但是为了完成解忧公主的嘱托,为了大汉和乌孙的关系,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乌就屠起初对冯嫽的态度并不好,之所以同意见冯嫽,主要是看在她夫君右大将军的面子上。但令他惊讶的是,冯嫽像吃了豹子胆,刚见面就说了一句狠话:“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汉朝大军倾巢而出,乌就屠必被剿灭,不如趁早投降,以避免乌孙百姓遭遇生灵涂炭。

看着冯嫽坚定的眼神,听着掷地有声的话,乌就屠内心升腾起一份恐惧,一时沉默不语。他其实心里很清楚,凭借自己的实力,不是汉军的对手,如果真打起来,最后的结局恐怕是鱼死网不破。

好不容易自立为王的乌就屠,当然不肯主动放弃王位,在冯嫽的劝说下,他提出一个折中方案:王位可以让给元贵靡,但请求汉朝给他一个封号。冯嫽当即答应。

就这样,冯嫽以过人的胆识和才智成功劝降乌就屠,避免了一场箭在弦上的战争,将汉乌之间的兵戈化为无形。

远在长安的宣帝听闻这个喜讯,感到非常高兴,很想见见这位奇女子,于是特召冯嫽归朝。接到诏令,冯嫽喜出望外,四十年前她随解忧公主来到西域,根本就没想到还能回到大汉。更让她激动的是,这次居然是皇帝亲自下达的诏命。

返回长安的路途中,冯嫽心中一直都难以平静。斗转星移,回想起几十年前,正是沿着这条道路去往西域,如今她又回来了,不同的是,自己已经由最初一个不起眼的侍女变成了一位令人崇敬的巾帼英雄。

尽管冯嫽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再次看到长安城时,还是禁不住泪流满面。让她更为感动的是,宣帝下令让文武百官到城郊迎候,给了冯嫽极高的礼遇。

长安城里的百姓听闻这样一位奇女子返京,争先恐后出城来目睹冯嫽的风采,一时间人山人海,导致道路堵塞,成了轰动京城的事件。

宣帝在冯嫽抵京的当日便召见了她,详细询问有关情况,冯嫽奏报了整个谈判经过,并建议赐给乌就屠一个封号以安其心。

宣帝盛赞冯嫽的远见卓识和忠胆豪气,对她提出的建议全部采纳,封解忧公主之子元贵靡为乌孙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并派遣冯嫽到乌孙宣布旨意。

和上次受解忧公主之托出使西域各国不同,如今冯嫽是皇帝敕封的正使,她手持汉节,乘坐驷马锦车,到达乌孙传达皇帝圣旨,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官府派遣的女性使者,即使放眼世界历史也极为罕见。

乌孙自此成为西汉的属国,汉朝为大小昆弥划分了地界和民众,大昆弥六万多户,小昆弥四万多户。

解忧公主实现了生平夙愿,当年远嫁乌孙,就是为了能让汉乌结盟,如今乌孙完全归附大汉,两国关系已牢不可破。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局面,她几乎将整个人生都献给了这项事业,献给了这片土地。

解忧公主此时已是将近七十岁的老人,身体每况愈下,更让她感到心力交瘁的是儿子元贵靡和鸱靡先后病逝,年已古稀的她今生已别无所求,唯一的念想是返回故土,最终叶落归根。

于是,解忧公主上书宣帝,表示说:“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地。”当年细君公主也曾向武帝提出归汉的请求,但没有被准许,最终使得她在乌孙郁郁而终。

今非昔比,解忧公主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而且年事已高,这应该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个请求。宣帝见到上书,心里顿生怜悯,下诏恩准,并派出使者迎接解忧公主回朝。

解忧公主踏上归途时已是秋天,一望无际的草原被秋色浸染,层层绿意逐渐被漫天的金黄覆盖,天空依旧湛蓝无比,只是云朵比夏天显得更加高远。

解忧公主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了车驾,虽然几十年过去了,但她依然清楚记得当年来到这里的情景,如今在这个异域生活了五十年,没想到最后竟然还能活着回到大汉故土。

解忧公主不由想起这些年经历的风风雨雨,有初来乍到的陌生和不适应,有和翁归靡之间的浓情蜜意,还有惊天骇浪和血雨腥风。

她曾经感到恐惧、无助,也曾拥有过欢欣和幸福,所有的酸甜苦辣,最终染白了一头青丝,如今她这个散落天涯的游子,终于可以回家了。

尽管充溢着归乡的欣喜,但对于即将离开的这片土地,解忧公主同样深感不舍,相对于只生活了十几年的中原,这里更像是家乡,她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只是无论走了多远多久,魂魄却始终属于千里之外的故土,如今生命已经步入倒计时,是时候回到自己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

迎候解忧公主的是老朋友常惠,他们算是生死之交。在常惠的护送下,解忧公主由阳关入塞,返回了大汉故土,同她一起归汉的还有自己的两个孙女和一个孙子。

经过长途跋涉,解忧公主终于再一次看到长安城,当年离开时,她还是一个年轻貌美、充满活力的姑娘,如今却已是满脸皱纹的垂垂老妇,一切都物是人非了,就连下诏让她和亲的武帝也已经故去三十六年,而下诏恩准他回朝的宣帝,则在她远嫁乌孙十年后才来到了这个世界。

宣帝亲自出城迎接,能够享受这样的礼遇极为罕见,特别是对于这样一位女子。长安的民众也很好奇,当解忧公主的车驾出现在宣帝和大众的视野中时,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身穿汉族服饰的老妇人和三个身穿异域服装的小孩子。

回到长安的解忧公主,由衷体味到了人生的无常。五十年过去,这里已经没有她相识的人,父母、兄弟和四邻都已经去世。不过,这对解忧公主不再重要,她压根儿没想到能活着回来,在她之前的和亲公主大多葬身于草原或大漠,她无疑是最为幸运的一个。

宣帝对解忧公主的生活非常关照,“奉养甚厚”,下诏赐予公主级别的田宅、奴婢,朝见礼仪也比照公主。就这样,解忧公主在长安度过两年时光后,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临终前,想必她的脑海会再次萦绕异域的那片土地,回想起草原上一个个美丽的清晨和黄昏,她曾在那里欢唱,也曾在那里祈祷,到最后草原消失了,所有的过往好像是做了一场梦,此刻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刻。

解忧公主虽逝去,汉朝和乌孙的联盟关系还在继续,但在中间发生了一个变故。

元贵靡死后,他的儿子星靡代行大昆弥职责。星靡生性懦弱,治国无方,乌孙政局发生动荡,亲匈奴的势力开始抬头。在长安的冯嫽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万分焦急,她不想让解忧公主的努力付之一炬,不顾自己年事已高,主动请缨请求再次出使乌孙。

宣帝此时已驾崩,汉元帝即位。他起初不忍心让一个古稀老人千里奔波劳累,但考虑到乌孙的情势以及冯嫽的拳拳赤子之心,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并派遣百名士兵护送她到乌孙。

初元元年(前48),冯嫽第三次踏上了西去道路,经河西走廊远赴西域。在整个西域地区,“冯夫人”始终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响亮名号。乌孙民众听说冯嫽回来了,纷纷出城迎候,甚至有人跑出几百里地去远道迎接。

冯嫽到达乌孙后,凭借崇高的威望迅速稳定了乌孙局势。白天,她协助星靡和大臣们一起处理国政,晚上还不辞辛劳教星靡学习经史,讲授做仁君的道理,她用人生最后的时光使得乌孙实现了国泰民安,汉朝和乌孙的友好关系继续得以维系。

和解忧公主一样,冯嫽的一生也足够传奇,原本只是侍女的她,凭借非凡的外交才干,破天荒地成为大汉的正式使节,为强化汉朝同西域各国的友好关系,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赢得了后世由衷的赞美。

唐代虞世南在《拟饮马长城窟》一诗中写道:“前逢锦车使,都护在楼兰”,这里的“锦车使”源于《汉书》中所说:“冯夫人锦车持节,诏乌就屠诣长罗侯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

著名历史学者蔡东藩称赞说,“锦车出塞送迎忙,专对长才属女郎,读史漫夸苏武节,须眉巾帼并流芳”。并说,“苏武后,复有冯夫人之锦车持节,慰定乌孙,女界中出此奇英,足传千古”。蔡东潘将她与苏武相提并论,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冯嫽最后一次出使乌孙时,解忧公主已经故去。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会为自己的好助手好姐妹而喝彩,她当初没有看错人,冯嫽用自己的一生兑现了解忧公主对她的信任。

解忧公主去世十六年后,有了著名的昭君出塞。相比于王昭君和后来的文成公主,解忧公主的名气显得很暗淡。但放在历史的长河中,就影响范围和历史作用,解忧公主理应得到更多尊敬。她在乌孙深耕五十多年,建立和巩固了汉朝同乌孙的友好关系,极大促进了和西域各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等联系和交流。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解忧公主的努力下,乌孙和汉朝联手大败匈奴主力,使其元气大伤,不仅彻底解决了匈奴的威胁,还大大加快了汉朝统一西域的步伐。

法国著名历史学家鲁保罗教授在名著《西域的历史和文化》中指出:“汉朝对该地区(西域)的真正占领应断代为公元前70—前60年之间”,讲的就是当时形势的巨大影响力。

匈奴退出西域后,宣帝神爵二年(前60),汉朝设立了西域都护府,在西域地区设官、驻军、推行政令,不仅确保了丝绸之路的畅通,也使得西域成为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正如《汉书·郑吉传》中所称:“汉之号令班西域矣!”

不久后匈奴内部发生分裂,分为南匈奴和北匈奴,后来南匈奴选择归附汉朝,提出了和亲请求,这才有了昭君出塞的历史事件。

更为称道的是解忧公主不仅身体力行,她的子女同样也为汉朝和西域各国发展友好关系做出了重要贡献。例如她的长女弟史嫁给了龟兹王绛宾,使得龟兹与汉朝的关系变得非常密切。

绛宾和弟史曾带着多种龟兹乐器来长安朝贺,宣帝封弟史为汉家公主,并留他们在长安住了一年。宣帝赐予他们“车骑旗鼓,歌吹数十人”,中原的乐舞和乐器从此传到了龟兹。这是西域与中原第一次大规模的乐舞交流。

在弟史公主的支持和指导下,龟兹的音乐舞蹈艺术发展很快,各种音乐形式对撞交融,形成了辉煌的龟兹乐舞,龟兹国因此变成了举世闻名的歌舞之乡。

江山如画,美人如歌,如今距离解忧公主踏上西去的道路已经两千多年,一切都湮没在历史的尘烟中,汉朝没了,乌孙没了,只是那片土地上依然流传着解忧公主的故事。

一如她的名字一样,解忧公主用一生的付出和努力为大汉解了西域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