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十三人:从张骞到左宗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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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陈汤

汉元帝建昭四年(前35),长安未央宫,一场朝议正在进行中,议定的结果将直接决定两个人的最终命运,到底是人头落地还是要封官晋爵。

即将接受命运审判的这两位,是西域都护校尉甘延寿和副使陈汤,不久前,他们率军剿灭了与大汉为敌的北匈奴郅支单于。按说这对汉朝来讲是一桩大喜事,问题出在采用的方法犯了大忌,在没有皇命的情况下,假托圣旨兴兵讨伐。

朝臣们对如何处置两人意见并不一致,重臣石显、匡衡认为理应下狱,不杀头已算是格外开恩,绝对不能封赏,理由是:“甘延寿、陈汤擅自假托皇帝命令兴师动众,如果再晋爵位赐食邑,那么以后奉命的使者就会争先恐后冒着危险以取得侥幸,在蛮夷中惹起祸端,给国家带来危难,这个头不能开!”

坐在龙椅上的元帝听着朝臣们陈述,同时阅看着陈汤的上奏:“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籓,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段话翻译过来的大致意思是:臣等听说天下的大道理,应当是天下一统,以前有唐和虞,如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归附,只有郅支单于反叛对抗而没有受到惩罚。大夏以西的地方,都以为强大的汉朝不能使郅支单于臣服。郅支单于残害百姓,罪大恶极。臣甘延寿、陈汤率领仁义的军队,替天诛伐,依赖陛下的神灵,阴阳调和,天气晴朗明丽,冲锋陷阵打败敌人,斩了郅支单于的首级并杀死名王以下的人。应把所砍的头悬挂在长安城南门蛮夷官邸所在的藁街,用以昭示万里之外的人,让他们明白胆敢违犯强大汉朝的,即使再远也一定要诛杀。

元帝读到最后一句,眼睛顿时一亮,好一个“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一股浓烈的豪气跃然纸上,使得他不由想起霍去病那句名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只是陈汤的这句话似乎更为霸气。元帝顿时觉得,单凭这句话,这样的功臣都应该封赏。但转念一想,石显等人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开了这个先河,有变相鼓励臣子矫诏行事的嫌疑,由此会乱了朝纲,甚至威胁社稷,因此元帝陷入犹豫之中,一时没有做出决断。

结束朝议,元帝回到寝宫,“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大汉立国到今天,已经过了一百七十年,从来没有人说过如此豪言壮语,里面透出的是一种超级自信和独属于大汉的威严。更重要的是,甘延寿、陈汤不是单纯喊口号,而是付诸实践,建立了奇功。

元帝越来越觉得,对于如此有胆识的忠勇之人,不加以奖赏反而给予处罚,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就在他犹豫不定时,刘向上奏为甘延寿、陈汤请功。

刘向是皇亲国戚,曾直言石显是奸佞小人,被石显所陷害,贬为庶人。他非常痛恨石显等专权,看到他们又要迫害立下大功的甘延寿和陈汤,站出来仗义执言。

刘向表示郅支单于杀害汉朝使节和官兵,严重挫伤了大汉的威望。本来就应该讨伐诛杀郅支单于,但由于种种关系没有来得及实施,而西域都护甘延寿、陈汤统帅军队,深入绝域,九死一生,斩下郅支单于的首级,为谷吉等人报仇,洗刷了大汉的耻辱,建立了卓越功勋,使得万夷臣服,保障了后代的安宁,群臣中所建立的功勋没有比他们更大了,但是他们如此大的功劳却没有得到表彰,小的过失却被到处传布,使人深感痛惜!应该免罪不究,封授爵位,用以奖励有功之人。

刘向的话说到了元帝的心坎上,让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他于是下诏说:“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仪,扣留并杀害了汉朝使者、官兵,面对如此耻辱,朕岂能忘记!之所以犹豫不决没去讨伐,是虑及兴师动众,劳苦将士,因此一直选择克制。如今甘延寿、陈汤见机行事,擅自假托皇帝的命令,征集西域各国兵力征伐郅支单于,并斩得他的首级,以及阏氏、贵人、名王和其他一千多人,两人虽然违反了国法,但于国内没有劳烦一人,没有动用国库,于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威震百蛮、名扬四海,为国家除去残暴,边境为之安宁。虽然立下如此之功,但由于未遵守法令而有性命之虞,朕深为哀怜!特赦免甘延寿、陈汤,不再追究他们的罪过。”元帝的这份诏书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朝臣们不好再说什么。

元帝赦免两人的罪行只是一个铺垫,主要是为论功行赏做准备。没过多久,下诏加封甘延寿为义成侯、陈汤为关内侯,每人赐食邑三百户,另赐给黄金一百斤。

陈汤听闻这个消息后喜出望外,这段日子简直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原以为人头很难保住,但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仅没受到任何处罚,到最后居然封了侯。有人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前来宣旨的宦官让领旨谢恩时,才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

陈汤心里笼罩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如果不是有外人在,想必早已潸然泪下。因为他从一个穷小子如今成为大汉的王侯,这一路走来实在太不容易了!

陈汤是山阳郡瑕丘县(今山东兖州东北)人,史书上说他“少好书、博达善属文”——从小就喜欢读书,而且涉猎广泛,颇有学识,写得一手好文章。按说拥有这样的个人素质,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前程。

遗憾的是,陈汤出身不好,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家贫丐贷无节,不为州里所称”,穷得没有办法,只能四处借款,但时常又还不起,因此被很多人瞧不起。

这直接影响到了陈汤的前途,由于当时实行“察举制”,有才有德之人经过推荐才能走上仕途,陈汤虽然有才但家贫不被认可,所以州县向朝廷举荐时,他因为生在“老赖”之家而被一票否决。

心气颇高的陈汤不想这样度过一生,他觉得虽然无法选择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既然在老家混不出来,就决定去京城长安碰碰运气,毕竟京城机会更多,说不定能谋个一官半职。

在长安漂泊的陈汤几经周折,终于谋得了一个叫作“太官献食丞”的官职,即皇宫内廷食物采购员。职位虽然不高,但总算在京城有了立锥之地。同时,这份工作需要经常与宫廷打交道,有了这个平台,头脑灵活的陈汤主动结交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很快,陈汤遇到了生平的第一个贵人——富平侯张勃。

张勃大有来头。祖上是汉武帝身边的红人,著名的酷吏张汤。祖父张安世是三朝元老,担任车骑将军,曾经辅佐过昭帝、宣帝两位皇帝,“麒麟阁十一位功臣”排行第二,仅次于大权臣霍光,获封富平侯。父亲张延寿世袭富平侯,而叔叔张彭祖更是汉宣帝的心腹,获封阳都侯。由此看出,张家是名副其实的名门大族。

至于陈汤是如何攀上这位高枝,史书没有记载。想必陈汤出色的交际能力起了作用,他不仅结识了张勃,还让富平侯对自己非常赏识,两人打得火热,陈汤将升迁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位贵人身上。

张勃没有让他失望,初元二年(前47),元帝下诏要求公侯大臣推荐年轻的才俊,张勃第一时间向朝廷举荐了陈汤,陈汤由此获得了“待迁”的孝廉资格,下一步就等着升官了。

富平侯带来的这个消息,使陈汤激动得几乎夜不能寐。作为一个苦寒家庭出生的孩子,他能走到今天实属不易。他觉得终于可以摆脱出身带来的桎梏,一条人生坦途摆在眼前。事实证明,当年决意离开家乡来到京城,这个选择相当英明,想尽办法讨好富平侯更是无比正确。

就在梦想即将照进现实时,生活却给陈汤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家人带来了一个噩耗——他的父亲病故了。当时规定,官员的父母去世后,必须回家守孝三年,因此陈汤要放弃官员候选资格,意味着好不容易等来的升官希望将会泡汤了。这对升迁望眼欲穿的陈汤而言,简直难以接受。

富贵险中求,陈汤决定赌一把。他刻意隐瞒了父亲的死讯,想等朝廷的任命下来,找机会回老家办理丧事。陈汤心里很清楚这样做的严重后果,因为“孝”是当时儒家最高的道德准则,以孝治天下已深入人心。所以,从民间察举官员,叫“举孝廉”,要想做官,至少具备“孝顺”和“廉洁”两个基本素质。

陈汤不回乡奔丧无疑是严重不孝,如果这件事被发现,不仅升官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有可能被下狱问罪。只是不想放弃唾手可得机会的陈汤,实在无法再等三年。自此之后,陈汤的日子过得胆战心惊,每日暗自祈祷不要东窗事发。

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负责监察京官的司隶校尉很快得知此事,于是上奏弹劾陈汤“无循行”,陈汤被逮捕下狱。此事还连累了举荐他的富平侯张勃。“勃选举故不以实,坐割户二百。会薨,因赐谥曰谬侯。”

张勃被割去两百户的封邑,这使得他非常郁闷,只怪自己看走了眼,举荐了这样一位不肖子孙。不知是否与情绪郁闷有关,不久,张勃就病死了,由于受到此事牵连,最后只得到一个叫作“谬”的谥号。

陈汤为这场赌局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顶着“不孝”之名的他,以后想要出人头地,几乎没有任何希望。更何况,有了富平侯张勃的前车之鉴,不会再有达官贵人举荐他。这样看来,张汤接下来似乎只能是自生自灭了。

陈汤不愿意轻易接受命运的安排,不久之后,在别人的保举下他被释放。出狱后的他静下心来,对将来进行了认真的盘算:继续待在长安很难再有出头之日,回老家又不甘心。想来想去,陈汤把目光转向了西方。在他看来,想要通过自救而改变命运,唯一的途径就是到边塞建功立业。

陈汤于是主动请求出使西域,并且私下找人帮自己说话,这份努力终于获得了回报,建昭三年(前36),他被任命为西域都护府副校尉,与西域都护甘延寿一起奉命出使西域。

汉朝西部边境最强悍的对手是北匈奴,它是从匈奴中分出的一支。当年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围困七天七夜,此后被迫采用和亲政策。到武帝时开始绝地反击,卫青、霍去病连战连捷,匈奴元气大伤,一度退到漠北。

昭帝、宣帝时继续采用强硬政策,特别是宣帝本始三年(前71),西汉联手乌孙大败匈奴,使得其实力大损,“人民死者十之三,畜产十之五”,从此一蹶不振。趁胜,西汉设置了西域都护府,将西域纳入了统一管理。

一年后,匈奴又发生内乱。老单于死后,五个单于为了争夺王位陷入混战,打得不可开交,实力更为衰减,“死者以万数,畜产大耗什八九,人民饥饿,相燔烧以求食”,打来打去,最后只剩下郅支单于和呼韩邪单于,匈奴自此分裂为北匈奴和南匈奴。

两位单于意识到想要战胜对方,必须得到汉朝的支持,为此都放下面子,向曾经的死敌汉朝遣使朝献,甚至争相派自己的儿子到长安做人质。汉朝“均待之优厚”,采用了平衡策略。

只是这种平衡注定不会长久,甘露二年(前52),被郅支单于打败的呼韩邪单于率南匈奴降汉,为了表达诚意,他单身入长安觐见汉宣帝,向汉朝俯首称臣,受到了空前隆重的接待。得到这个消息后,郅支单于也立即派出使者到长安进贡。

两位单于都表现出了足够诚意,只是实力上呼韩邪单于稍逊一筹。汉朝不愿意让郅支单于一支独大,于是对呼韩邪单于更为优厚,不仅赏赐更多,还派兵护送他返回故地。

在南匈奴归降汉朝后,郅支单于趁机出兵吞并了呼韩邪单于的地盘,他觉得呼韩邪单于既然降汉,返回的可能性很小。没想到,汉朝派兵护送呼韩邪单于回到了大漠,并帮他收复了失地,而且留下一些兵马保卫呼韩邪单于。

郅支单于对此感到非常愤怒,觉得自己对大汉毕恭毕敬,但汉朝却拉偏架,过于袒护呼韩邪单于。于是,他一方面“困辱汉使”,以此表明自己的态度;另一方面向西扩展,攻击乌孙,吞并乌揭、坚昆、丁零三个小国,试图割据一方。

郅支单于虽然占了不少地方,但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还不足以与汉朝分庭抗礼,因此不能完全撕破脸皮,所以依旧派使者到汉廷进贡,表示愿意归附汉朝,同时提出一个请求,希望能让在长安做人质的儿子回国。

元帝答应了郅支单于的请求,决定派卫司马谷吉护送郅支的质子回国。不过在将质子送到哪里的问题上,朝臣间产生了分歧,一些大臣认为郅支单于并非真心归顺,将质子送到边境即可,没有必要送到北匈奴的王庭。

不过,奉命出使的谷吉认为这样做有些不妥,显得汉朝有戒心,有损大国形象,而且会使得郅支单于“弃前恩,立后怨”,给了其不归附的理由。

谷吉大义凛然说道:“臣下持强汉的符节,秉承圣明的诏令,宣明深厚的恩义,郅支单于应该不敢凶暴。如果他怀有禽兽之心,对臣实行无道,那么他就会长期背负深罪,一定会逃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边境。失去我一个人而使百姓安定,是国家的利益,也是臣下的愿望。”

谷吉的话打动了元帝,同意将郅支单于的质子送到北匈奴王庭,但没有想到,谷吉所言竟然一语成谶,他千里跋涉护送郅支单于质子回国,郅支单于竟然恩将仇报,将谷吉等人残忍杀害。

郅支单于为什么这样做,不得而知。只是图了一时之快后,他却感到了后怕。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他却杀掉了大汉的使节,这样一来相当于断了后路,如果汉朝和呼韩邪单于联手报复,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事情已经做了,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当务之急是考虑如何能躲过灭顶之灾。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办法,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如今只有“逃跑”一条路。

但能逃往何方呢?就在郅支单于犯愁的时候,康居国的国王派使者前来。因为康居和乌孙接壤,乌孙实力更强,经常攻击康居,康居王请求联合北匈奴来对付乌孙。对于郅支单于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想什么来什么,安身之处的问题迎刃而解。

郅支单于爽快答应康居王的请求,带着部众踏上了西迁之路。未曾想,一路上非常不顺利,遭遇到了强大寒流的袭击,随行的部属大多冻死,仅余三千人到达康居。

康居王对请来的郅支单于很热情,双方娶了对方的女儿,互为翁婿,亲上加亲,表面看关系非常亲近,实际各怀目的,康居王想依仗郅支单于的声威,达到胁迫各国的目的,而郅支单于想在这里恢复实力后东山再起。

在康居王的支持下,郅支单于借兵数次攻击乌孙,烧杀抢掠百姓无数,甚至攻到了乌孙都城赤谷城下,赶着抢来的牲畜慢悠悠地退兵而去,就是如此,乌孙也不敢追击。

不过,这对翁婿的甜蜜期并不长,实力不断增长的郅支单于渐渐看不起收留他的康居王,而康居王觉得郅支单于羽翼渐丰,盛气凌人,两人闹起了矛盾。

郅支单于恩将仇报,“怒杀康居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不仅杀了自己的老婆,也就是康居王的女儿,还杀了贵族大臣以及百姓数百人,并将他们肢解后投入了都赖水之中。此外,他还驱使康居民众为自己修建城池,历时两年多才完成,称作郅支城(今哈萨克斯坦江布尔)。

汉朝对西逃的郅支单于鞭长莫及,虽然后来知道谷吉被杀一事,却采取了冷处理,没有兴师动众,只是三次派遣使者,要求归还谷吉等人的尸体。

汉朝的做法更加助长了郅支单于的嚣张气焰,他不仅严词拒绝,扣留侮辱汉朝使者,而且更为过分的是,托都护给汉朝的信中说:“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意思是说:在这里过得很不好,正打算投奔你们大汉王朝,还准备再次把儿子送过去当人质。言辞间充满戏谑骄慢之意。

郅支单于如此张狂。因为他觉得手握两大护身法宝:一是实力,虽然西迁路上损失不少,但到了康居站稳脚跟,通过不断扩张,实力有所恢复,而且部众大部分是骑兵,来去如风,飘忽不定,机动性要比汉军强;二是距离,康居和汉朝相隔万里,中间有重重艰难险阻,汉朝不一定有出兵的勇气,即使出兵,就算汉军打过来,他还有充裕时间选择战或逃。

就在郅支单于打着如意算盘时,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来到了西域。

这个人便是陈汤。

首任西域都护郑吉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元帝任命甘延寿接替郑吉。陈汤自告奋勇,作为西域副校尉随甘延寿一同赴任。

甘延寿的出身和家境要比陈汤好得多。他是名门之后,年少时便擅长骑马射箭,稍大些以良家子身份加入了羽林军,成了羽林郎。史书上说“投石拔距,绝于等伦”,甘延寿很有力气,投掷石块,跨越障碍,远远超过同伴。据说能轻松逾越羽林军驻地的楼台阁亭,因此升任了郎官。

甘延寿最初的职业生涯非常顺利,由于格斗考试成绩优秀,成为期门郎,受到了皇帝的关注,升迁为辽东太守。但在任上不知犯了什么事,官职被一撸到底。后来在车骑将军许嘉的推荐下,重新担任郎中、谏议大夫。

此次奉诏担任西域都护,对于甘延寿而言,算不上一个好差事。毕竟远离京师,职业生涯从此受限,而且那里条件艰苦。但诏令已下,不得不执行。

对陈汤而言,来到西域却有另一番意义。他渴望建功立业,使自己从黯淡的人生中走出来。因此,与甘延寿略感失落不同,陈汤则显得非常兴奋。他的名声在长安已经臭了大街,很难再有翻身的机会,只能把一切希望寄托于此次西域之行。

陈汤一路上表现得与众不同。“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作为文官,却对军事和地形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每当经过山川或城池,都要登高察看,了解当地的战略位置。

陈汤到达西域都护府后,根据各方传来的情报,意识到郅支单于的势力对西域安全已经构成了巨大威胁。无力抵御北匈奴的西域诸国,眼巴巴等着靠山汉朝的支持,但令他们失望的是汉朝迟迟没有动作,就连使者被杀这样的奇耻大辱最终也选择了隐忍。如此下去,西域诸国很有可能脱离汉朝,重新投靠北匈奴,大汉历经多年辛辛苦苦建立的西域秩序面临土崩瓦解。

陈汤为此感到焦虑,觉得与北匈奴必有一战,与其坐等郅支单于势力进一步壮大,不如先发制敌。他同时意识到,这将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如果能为汉朝除掉这一大患,想必能一刷前耻,甚至加官晋爵。

不过,陈汤只是一个副手,任何行动都要得到主官甘延寿的同意。于是他找了一个机会对甘延寿进言说:“郅支单于凶悍好战,不断侵犯邻国,意图吞并乌孙和大宛,一旦被他得逞,其余国家都将面临危险。如果不有所动作,姑息郅支,一定会使其成为西域的重大隐患。虽然郅支单于距离我们非常远,但他们没有坚固的城墙和强劲的剑弩来防守,如果我们发动屯田的官兵,再请乌孙提供军队,可以一直打到郅支城下,到时他们无处可逃,又不能坚守自保,千秋功业可以一朝而成。”

陈汤的表达能力确实很强,短短的一席话将利害得失以及战略战术说得一清二楚。甘延寿“以为然”,不过和陈汤不一样,甘延寿是行伍出身,经久官场,履历丰富,很清楚朝廷和军中的规矩,出征打仗这种事情必须事先要得到朝廷的批准。更何况他现在已不是武将,只有一个负责西域管理的官员,没有决定对外作战的权力。

陈汤觉得朝廷大概率不会批准用兵的请求,连谷吉被杀这样的事情都能忍,怎么会无故批准远征。他对甘延寿表示战机万变,不容错过,再说朝廷官员根本不知这里的实际情况,得到的答复只会是“事必不从”,如果想消灭郅支单于,只能当机立断,来一个先斩后奏。

甘延寿陷入犹豫之中,虽然觉得陈汤说得有道理,但未经皇帝授权而擅自发兵是大罪,掂量再三,还是决定先上书朝廷。就在节骨眼上,甘延寿却意外地病倒了,而且病得不轻,只能卧床休息。

陈汤以副校尉的身份暂时代理都护之职,他觉得这是上天在冥冥之中帮助自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以都护名义假传皇帝圣旨,调集汉朝在车师的驻军,还向汉朝在西域的各个属国发出征召令,短短的时间,便迅速筹集了四万人马。

卧病在床的甘延寿得知这个消息,大为震惊,没想到陈汤如此胆大妄为,赶紧从病床上挣扎起来,试图阻止陈汤,但一切都晚了。

此时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正准备听令开拔。陈汤看到甘延寿出面阻挠,怒发冲冠,手按剑柄,厉声道:“大众已聚会,竖子欲沮众邪?”意为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你难道想坏众人的大事吗?

甘延寿被陈汤的气势镇住了,冷静下来一想,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仅凭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作为西域都护,发生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要承担责任。唯一可能免责的途径是和陈汤一起打个大胜仗,杀掉大汉的仇人郅支单于,到时候再请皇帝法外开恩。

于是,甘延寿选择了屈从,表示愿意和陈汤一道出征。两人将大军编成六支分队,统一了指挥体系,增设了扬威、白虎、合骑三校。出发时,二人联名向汉元帝上表,自劾矫诏之罪,并“陈言兵状”。就这样,大汉多年未动的战争机器,被陈汤这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重新发动起来。

元帝建昭三年(前36)冬天,郅支单于西逃康居八年后,大汉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率领大军寻他复仇来了!

六路纵队分为南北两路,南边三路纵队沿塔里木盆地,越过葱岭,经大宛直指康居。北面三路纵队由陈汤和甘延寿率领,从温宿国(今新疆温宿)出发,经过乌孙国王城赤谷城,进入康居境内,直达阗池(今吉尔吉斯坦境内)西。

西域都护府的治所在乌垒,距离郅支城的直线距离有一千多公里,中间还有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帕米尔高原等天险,道路艰险难行,只是对于一心想建立奇功的陈汤而言,任何天堑都算不得什么,无法阻挡前进的步伐。

汉军首先遇到的是康居副王抱阗率领的几千骑兵,这些骑兵进犯赤谷城东部,抢夺了乌孙大昆弥手下一千多人,还掠走了许多牲畜和财产。在与汉军小股队伍遭遇后,康居骑兵又抢夺了一些辎重。

陈汤闻讯大怒,发兵攻打,很快击溃康居骑兵,杀了四百多人,解救了被劫掠走的乌孙百姓,交还给了乌孙大昆弥,所得到的马、牛、羊充作军用,就地进行了后勤补给。

小试牛刀后,陈汤率部来到康居国东部边境,从未带兵打过仗的他却表现出丰富的斗争经验,下令严守军规,不得烧杀抢掠。同时暗中召见康居贵族大臣屠墨,向他说明来意,双方饮酒结盟。

这样做取得了显著效果,当地的康居人怨恨郅支单于的残暴,看到汉军军纪严密,主动将北匈奴的情况告知汉军,使甘延寿、陈汤掌握了大量宝贵的情报。接着在康居向导的指引下,汉军顺利抵达郅支城外三十里扎营。

郅支单于陷入了惶恐,做梦也没有想到汉军会来,昨日还无任何异样,仿佛就在一夜之间,眼前突然出现了黑压压的敌军。他们从哪里而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郅支单于并不清楚,于是遣使去问汉军的意图。

陈汤的回答很有趣,说:“单于上书说现在的处境困难,愿意归附汉朝,亲自入长安朝见,大汉天子哀怜单于离开匈奴的土地,在康居委屈寄身,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的妻子儿女,恐怕惊动了您,因此军队不敢直达城下。”陈汤引用的是当年郅支单于上书汉廷的内容,言辞间充满了反讽之意。

双方使者几次来回转达通报,甘延寿和陈汤最后不耐烦了,下达了最后通牒:“我们为了单于远道而来,而至今为止,没有一位名王大臣面见都护将军并接受命令,单于怎能如此无礼!汉军千里跋涉,人马都相当疲惫,粮草也快吃完了,恐怕不能自行退军,希望单于同大臣商量后,抓紧拿出一个详细的计划安排。”

郅支单于还是没有反应,此时的他再次动了逃跑的念头,而且一度离开了郅支城,只是心里担心康居王怨恨自己,有可能给汉军做内应,又听说乌孙等国的军队都出动了,觉得实在无处可逃,只好又灰溜溜地返回城中。

一场大战已不可避免,甘延寿和陈汤下令汉军继续前移,在离郅支城三里处扎营。北匈奴军队早有准备,数百名身穿盔甲的兵士在城头守卫,又派出百余名骑兵在城下来回驰骋,城门口有一些步兵摆出鱼鳞阵,进行操练演习,城上的守军还不断地向汉军进行挑衅。

甘延寿、陈汤指挥军队严阵以待,静观局势发展。就在这时,一些匈奴骑兵突然冲向汉军营地,汉军张开弓弩,吓得这些骑兵纷纷后退。随后,汉军转守为攻,射击城门口炫耀武力的匈奴步兵、骑兵,这些匈奴兵见状,扭头逃回城内,然后紧闭城门不敢出来。

经过一来一往的试探性进攻,甘延寿、陈汤二人认为北匈奴战力不过如此,不像传说中那般厉害。于是,下达了总攻命令。一时间战鼓齐擂,箭如雨下。

郅支单于认为汉军远道而来,如果据城坚守,挫败几次进攻,汉军后勤补给跟不上,定会不战自退。于是他亲自披甲上城楼,他的几十位阏氏也成了弓箭手,在城上放箭射击。

但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的,他们的弓箭无论是射程和杀伤力都远不及汉军,在一阵紧似一阵的箭雨中,北匈奴守军根本抬不起头来,郅支单于亲临战场未能带来任何转机,自己反而被射中一箭,几十位阏氏也大多中箭而死。

郅支城是一座土城,外面有两层坚固的木城。在汉军猛烈的攻势下,木城的守军率先溃败,汉军乘机纵火焚烧。到了晚上,数百名匈奴骑兵受不了烈焰灼烤,想着趁夜色突围,遭到汉军迎头射杀,几乎全部被歼。

匈奴守军被迫退入土城坚守,眼看汉军破城在望,此时却出现了搅局者,一万多康居骑兵突然出现在战场,他们分为十队,在城门外奔驰号叫,与城内的守军遥相呼应。面对突发情况,甘延寿、陈汤沉着应对,迅速做出调整,汉军攻防有序,面对康居骑兵的冲击,阵地始终岿然不动。

终于到了天亮,郅支城四面火起,汉军士气大震,战鼓声震天动地,康居骑兵见势不好,迅速逃离战场。汉军从四面推着很大的盾牌,攻入土城,郅支单于抵挡不住,率几百人边战边退,试图到内宫负隅顽抗。

汉军突破城防后,争相进入后宫,想抢立头功,郅支单于伤重而死,军侯代理丞杜勋率先斩得了他的首级。

郅支单于的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多人被杀,活捉了一百四十多人,一千多人投降,汉军还找到了汉朝使节的节杖和谷吉所带的帛书。建昭四年(前35)正月,郅支单于的人头被快马送至长安,八年前惨死的谷吉等人九泉下终于可以瞑目了。

陈汤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四周被火烧着的木头还在噼啪作响,城头上匈奴的旗帜全部倒下,地上还有不少战死者的尸体未来得及运走,空气中依然充满一种血腥的气味。

陈汤心中的喜悦远胜于悲壮,这场战斗比想象中轻松一些,千里远途奔袭,没想到,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攻下了郅支城,斩首了郅支单于。

能够如此顺利,首先应归功于长途奔袭取得了奇效。甘延寿、陈汤率四万大军千里跃进,通过康居人做向导,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郅支城外,搞得郅支单于措施不及,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坚守孤城。

匈奴军队从来都是长于野战而不善防守,这样一来,机动性强的优势完全丧失,只能画地为牢,被动挨打,在汉军的强攻下,一天一夜丢了郅支城,就显得自然而然了。

其次是双方的实力对比。甘延寿、陈汤率领四万人的联军,里面既有屯田的汉军,也有西域几国的骑兵,不仅拥有攻防兼备的武器装备,还有能够互补的兵种组合,无论数量上还是质量上,对北匈奴都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这场战争的结局实际上早已注定了。

抛开这些客观原因,取胜最重要的因素是陈汤的决心。他精准分析了敌我的优劣,从一开始就树立了必胜的信念。整个战争进程,几乎和陈汤先前分析的如出一辙。

消灭郅支单于产生极大的后续效应,作为南匈奴头领的呼韩邪单于听到这个消息,既感到高兴又感到恐惧。开心的是长期与自己分庭抗礼的郅支单于终于灰飞烟灭,匈奴内部再没有人敢与自己叫板。不安的是汉军的实力太强大了,汉廷并没有派出军队,仅凭陈汤带着屯田汉军和西域援兵,就将北匈奴彻底覆灭,如果哪一天汉朝动了灭掉南匈奴的念头,后果不堪设想。

呼韩邪单于由此变得更加谦恭,生怕哪里得罪了大汉,第三次来到长安觐见汉元帝,表示:“愿守北藩,累世称臣”,极力请求与汉朝和亲,进一步巩固双方关系,这才有了著名的“昭君出塞”。

郅支单于的覆灭意味着西汉北方边患基本消除,这是历代大汉天子的人生梦想,高祖刘邦想,文帝景帝也想,但由于实力不济,只能忍气吞声。武帝雄起,虽然将匈奴一度赶到漠北,但没有取得完胜,到了统治后期,匈奴死灰复燃,再度南犯,搞得大汉国库空虚,难以支撑。

没想到,到了看似文弱的元帝时代,这个问题得到了最终解决,而这一切来自陈汤的神来之笔。

不过,取得大胜的陈汤无从知道此战的重大历史意义,在经历短暂的喜悦后,一个前所未有的忧虑向他袭来。结果很圆满,却严重“踩了红线”,将来如何能妥善地收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虽然他与甘延寿发兵前联合上书,表达了自劾之意,但假托圣旨的罪名无法逃掉,更重要的是,这个罪名实在太大了,大到可以瞬间让他的脑袋搬家。

甘延寿比张汤更为焦虑,虽然是被迫同意用兵,但他是西域都护,陈汤只是一个副手,如果朝廷真怪罪下来,首当其冲的是他这个主官。

从内心来讲,甘延寿不后悔打这一仗,心里充满着一种胜利的快感,但是这远不能抵消被追责的恐惧,想到这里,他有些后悔当初屈从于陈汤。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再怎么说,事情已经做了,所幸打了一个大胜仗,现在需要好好琢磨如何善后的问题。

两人商议许久,最终决定再次联名上奏,向皇帝和朝廷汇报整个出征的过程并做出解释说明,这便是写有“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著名奏疏。

两人得胜回朝的路上,就遇到了一些麻烦,司隶校尉听说陈汤部所缴获的财物进入汉界后不依法上交,就寄信给道上的官员,逮捕陈汤手下来审查这件事。

陈汤为此上奏说道:“臣下同官兵一同诛杀郅支单于,幸亏能把他们消灭,军队万里之外得胜归来,应有使者在路上迎接犒劳。现司隶逆其道而行,逮捕官兵审查,这是为郅支单于报仇啊!”汉元帝立即派出吏士,命令各县在路上备好酒食犒劳路过的军队。

回到京城后,经过激烈的朝议,结果要比两人想的要好得多,不仅逃过一劫,还加官晋爵。但就在他们得到赏赐的那一年,汉元帝驾崩,汉成帝即位。

皇帝的更迭给陈汤带来了新的麻烦。因为有个人始终不愿放过他,此人是当时朝中丞相匡衡,他是著名典故“凿壁偷光”的主角——匡衡少年时家里太穷,买不起点油的灯,只好将与邻居间的墙缝凿大,借着透过来的光读书。这个成语后来成为刻苦用功的代名词。

匡衡对陈汤矫诏之事一直耿耿于怀,觉得应该杀鸡儆猴,但元帝没有采纳。汉成帝刚刚坐上龙椅,匡衡再次对陈汤发难。

不过匡衡这次换了一个罪名,由假托圣旨变成了贪污腐败。他上奏说:“陈汤当年在西域的时候,不上奏朝廷就擅自下令,而且把从康居国缴获的财物窃为己有,虽然这些事先皇都赦免了,但是他不适合再当官。”

匡衡虽是旧事重提,小辫子却抓得很准。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穷怕了,陈汤对金钱一直非常执着,就连很赞赏他的班超,在《汉书》中也直言不讳地写道:“汤素贪,所虏获财物入塞多不法”。

匡衡直击痛处,搞得陈汤百口难辩,只好认栽。成帝下诏免去陈汤射声校尉的职务,只保留了关内侯的爵位。如果这件事就此打住,陈汤以王侯的身份完全可以从容幸福地安度下半生。

但是陈汤是个不认命的主,就如同当初离开家乡来做“长安漂泊者”,后来假托圣旨征伐北匈奴一样。他从来不愿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总是想着主动寻求改变,而且非常幸运的是每次都能成功,从来没有失过手。

受到如此大的挫折,陈汤急于翻身,决定再赌一次。于是向成帝上书说,康居国派到汉朝来做人质的王子是个假王子。他想凭借举报有功恢复原职,成帝命人核实,确定这位王子是“如假包换”的真王子,就是说陈汤所言不实。

第一次失手的陈汤面临着严重后果,虽然不是矫诏,却是欺君之罪,他先前是利用皇帝骗别人,这次直接骗到了皇帝头上。成帝怒不可遏,陈汤再次被逮捕入狱,经审理后判处了死刑。

大部分朝臣对判决结果保持了沉默,只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陈汤求情,此人是太中大夫谷永,他的父亲正是被郅支单于杀害的汉使谷吉,对于谷永来讲,陈汤是报了杀父之仇的大恩人,知恩图报的他,关键时刻要来救陈汤。

谷永主要还是拿陈汤的军功说事,其中说道:“关内侯陈汤以前以都护身份出使西域,愤恨郅支单于没有人道,忧虑君王无法惩处他,怒发冲冠,率领军队疾驰而行,横穿乌孙,集合于都赖水上,攻破三层城墙,斩下了郅支单于的首级,报了十几年没有能诛杀他的冤仇,洗刷了往日的耻辱,威风震动百蛮,武功远扬四海。自汉朝建立以来,征讨外国的将领,还未曾有过这样的情景。”

谷永简直把陈汤夸上了天,好像卫青、霍去病都不在话下。而且这道奏疏引经据典,谈古论今,说得头头是道,成帝读后颇为感动,赦免了陈汤的死罪,但官职和王侯之位全部被撸掉,贬为普通百姓。

对于陈汤而言,可谓一夜回到从前,为了出人头地,改变命运,几十年来费尽心思,甘冒风险,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出狱后回到家中的陈汤,打了胜仗,周身却被一种巨大的失落和痛苦所笼罩。

这份失落当年因没有为父亲服丧而失去升迁机会时曾经有过,但这次显得更为深重,因为那时他还很年轻,以后还有翻盘的机会。如今年过中年,行将垂垂老矣,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人生原点,几乎看不到任何东山再起的希望。

不过,心灰意冷的陈汤决定了此残生时,上天又给他了一个机会。

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西域都护遭到了乌孙军队的围攻,请求朝廷尽快发兵救援。大将军王凤急召朝臣来商议此事。这些臣子内斗内行,外斗外行,讨论了几天也没有想出好的办法。

这时候,王凤想起了陈汤,他知道此人善于谋划,更关键的是熟悉西域情况。成帝下诏召见陈汤,已是普通百姓的陈汤处境一落千丈,得了严重的风湿病,以至于两臂不能屈伸,成帝见到他后特意表示不用行跪拜之礼。

时隔几年,陈汤再次见到成帝,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感动,反倒是郁积不少怨气。因此当成帝问其退敌之计时,陈汤没有直接回答,说:“将相九卿都是贤才,通晓事理,小臣衰弱多病,不足以来策谋大事。”

成帝听出陈汤话里有话,直言道:“国家有急事,你就不要退让了。”见到皇帝有些急了,陈汤不敢再卖关子,说这件事根本不足为虑。

成帝问其原因,陈汤答道:“一般情况下,五个胡兵相当于一个汉军,因为他们的武器原始笨重,弓箭也不锋利。如今他们学习汉军的技巧,有了较好的刀箭,就是如此,战斗力也不及汉军的三分之一。所以围攻西域都护的乌孙军队不会取胜。如果发兵去救,轻骑每天只能走五十里,重骑才能走三十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汤太熟悉西域的情况了,对敌我的战力相当了解,因此说“一汉当五胡”。在他看来,乌孙军队只是乌合之众,没有持久进攻的能力,因此不足为虑。

陈汤推算了一下日期后说:“现在那里的包围已经解除,不出五天,会有好消息传来”。果不其然,只过了四天,前方传来战报说乌孙退兵了。

陈汤简直神了,千里之外的事情尽在掌握中,使得大将军王凤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于是,他上奏说陈汤经验丰富,料事如神,这样的人才被埋没实在太过可惜,强烈请求成帝重新起用陈汤。于是陈汤被任命为从事中郎,辅助王凤处理军中事务。

陈汤虽然重回官场,但早已没有渴望建功立业的激情和冲动。经历了几次沉浮的他看透了官场,却始终没有看淡金钱。尽管有过前车之鉴,陈汤却没有吸取教训,在敛财的路上越走越远。

陈汤赚钱的主要手法是为人请托,然后收取钱财。他替骑都尉王莽上书请求封地,事后得到了好处;收了五十斤黄金后,为皇太后同母的弟弟苟参的儿子苟伋取得了封地;弘农太守张匡因贪污百万以上,被下诏审问,求到陈汤门上,陈汤为其伸冤,事后张匡为了感谢,送了两百万钱,陈汤全部笑纳。

更为甚者,陈汤还打起了成帝陵墓工程的主意,他和负责陵墓建设的将作大匠里应外合,大肆捞钱。陈汤如此肆无忌惮,主要因为有大将军王凤罩着,没有人敢动他。但好景不长,没过几年,这位大靠山病故了,王商取代了王凤的位置。

王商平素就不喜欢陈汤,上台后怂恿一批御史弹劾,屁股不干净的陈汤被捅出了许多事,件件都可以查实,在劫难逃的陈汤被定罪为“大不敬”,再度被削官为民,发配到敦煌。

陈汤又一次体验了命运的轮转,没想到几十年后,会再次踏上了西去的道路。不同的是,上次是怀揣着梦想上路的青年才俊,渴望到西域立功而改变命运;而这次则是一个万念俱灰的垂垂老人,以罪臣的身份颠沛流离。

离开长安时,陈汤甚至没有回望一眼,哀莫大于心死,他知道此次西去再回来的机会微乎其微。甚至想,或许这一辈子自己真的与西北有不解的缘分,曾在那里建立了不朽功勋,到最后还要将这一身枯骨留在那里。

陈汤在敦煌待了一年,敦煌太守不喜欢他,上奏说:“陈汤以前亲自诛杀郅支单于,在西域很有威望,不宜接近边塞。”于是,陈汤被流放到安定郡(今甘肃平凉),相比于敦煌,这个地方更加荒凉。

陈汤在安定郡度过了八年时光,至于如何在这个荒芜之地活下来,史书上没有记载。直到汉成帝绥和二年(前7),汉朝皇宫的龙椅上又换了主人,陈汤再次迎来了转机,朝中终于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议郎耿育向刚刚即位的汉哀帝上书,为陈汤鸣不平。

耿育在上奏中说甘延寿、陈汤这两位老臣当年为大汉立下了不世之功,但“使汤块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遭到排挤和迫害,以至于下狱流放。“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这样做不仅使有功之臣寒心,更让郅支单于的后代以及那些曾被汉军打败的蛮夷所耻笑。如今大汉没有文帝、景帝时那样多年积累的财富,更没有武帝时代满朝都是文武俊才,能震慑国外的王牌人物,只有一个陈汤了。

耿育最后总结说:“陈汤有幸生活在如今的圣明时代,距他建立功勋的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为什么反而听任奸佞之臣把他排斥,流放边塞,让他家族逃亡分窜,死无葬身之地呢?眼光远大的人士,对此无不忧虑,陈汤的功劳几个时代都没有人能比得上,而陈汤所犯的罪过是人之常情。陈汤尚且如此,即使再有人为国流血牺牲,抛尸沙场,还要受制于唇舌,被嫉妒他的大臣所迫害,这是臣下为国家深感忧虑的。”

陈汤是不幸的,每次到达人生高点时总会遇到极大的挫折。但同时也是幸运的,总有人站出来为他仗义执言。起初是刘向,接着是谷永,最后是耿育。

汉哀帝采纳了耿育的意见,将风烛残年的陈汤召回了长安。一年之后,尝尽了人间冷暖的陈汤在长安离世,结束了不凡而又坎坷的一生。尽管生命的最后十年,他过得异常清苦,但最后能回到长安,在家中与世长辞,算得上是善终了。

十几年后,陈汤被彻底平反,这应是意料中的事情,只是没想到的是,为他平反的竟然是篡汉自立的王莽。

王莽这样做并非是因为陈汤曾经为他讨得封地,而是有自己的政治目的。当王莽还是安汉公时,为了讨好皇太后王政君,以讨伐郅支单于的功劳尊称王政君的皇帝老公汉元帝为高祖,因此就需要对头号功臣的陈汤予以平反昭雪,恢复名誉。陈汤被追封为破胡壮侯,他的儿子陈冯被赐爵破胡侯。

对于一生致力于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陈汤,有这样一个结局,称得上圆满,只是黄泉之下的他再也无法感受到了。

陈汤无疑是一个复杂的人物,因此为其盖棺定论并非易事。作为抗击匈奴的名将,他和许多将领很大的不同,在于一生只打过一次胜仗,但正是这一仗给汉朝带来了百余年的和平,可以说性价比超高。

放在更广阔的历史视野,虽然在神爵二年(前60),宣帝设置了西域都护府,开始行使对西域的管理权,保障丝绸之路的安全,但当时西域的情况并不稳定,特别是郅支单于西迁后,处处与汉朝对着干,强迫周边各国向其进贡,对丝绸之路构成了巨大了威胁。

正是陈汤敢于冒险,建立奇功,使得形势彻底逆转,汉朝的声望在西域大增,绿洲丝绸之路重新变得安全和畅通。仅凭此点,陈汤便可彪炳史册。

人无完人,陈汤为自身的人性弱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过,相对于所建立的历史功绩,陈汤的过错显得微不足道。但长期以来,这些污点在很大程度上遮掩了他身上的光芒,以至于陈汤在历史上被严重地“低估”,无论是知名度还是历史地位都与他所建立的功勋不相匹配。

事实上,成就西汉王朝最后一份辉煌的陈汤,创造了不少第一。他是第一个斩杀匈奴单于的西汉将军,这点卫青、霍去病等都没有做到。他是第一个假托圣旨还能加官晋爵的西汉官员,这大概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同时他也第一个喊出了“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铿锵誓言,那份豪气和自信至今依然使人动容。

遗憾的是,创造了历史的一代名将,死后便默默无闻,被历史的尘埃一层层掩埋,以至于后世不少人以为“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原创者是霍去病,根本不清楚历史上有陈汤这样一个人,更不知道他所建立的功勋。

历史总是令人嘘嘘不已,所幸的是,今天通过深入史料,能够拨开历史的迷雾,回到两千多年前,听到击破长空的那一声呐喊,追忆那个从来不向命运低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