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的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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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栗子香

从小说法语是个极大的优势,莉奥诺拉在巴黎到处走完全不害怕。对她来说,街道比学校更有吸引力。

“莉奥诺拉,你要去哪儿?”

“上街去。”

“可你有法国文学课啊。”

“我在外面学到的东西更多。法国的全部历史都在它的石子路面上。公共小便池木板下面露出来的男人裤角就格外有意思。”

“你再违反规定,我们就得开除你了。”

“没什么能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了。”

她再次被开除了。为什么就无法驯服她呢?得克扣她每月的零用钱,用断她口粮的方式来治她。父亲怒不可遏,把她转到了巴黎一所管理更加森严的学校:管理者是桑普森小姐。从莉奥诺拉小房间的窗户能看见墓园。“我不要待在这座监狱,会招来厄运的。”她逃了出去,找到了一位她父母认识的美术老师:西蒙。后者见她那么坚定,就为她打开了大门。这个烈性女孩和圣殿骑士团成员无异,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让人很难拒绝她。跟着西蒙,莉奥诺拉的确感觉很好,因为他允许她在卢浮宫的《蒙娜丽莎》前待上一整天,允许她去美术街,允许她沿着塞纳河一直漫步到夜晚、在新桥上欣赏河景、与想与之交谈的任何人交谈。西蒙甚至陪她去塞纳河岸的书摊上找关于炼金术的书籍,与她一起在圣日耳曼德普雷喝上一杯咖啡。他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晚上十点半前一定回家。

她没钱了就去丽兹饭店,哈罗德·卡林顿在那儿常年包着一个套间。门童朱尔看见她的鞋子时瞠目结舌。

“我走路走得比较多。”

“没关系,这有一些法郎,我会记在您父亲的账上。如果您在巴黎待的时间足够长,就能闻见栗子香了。”

母亲赶来救她脱离窘境。莫瑞到巴黎时用的火车联票允许她在任何想下车的站下车。

“大家都说,错过了爱人之约和巴黎之旅的人都白活了。”莫瑞幸福地感叹道,她很爱旅行,也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愿意配合时是绝好的旅伴。

莫瑞在莉奥诺拉身上看到了哈罗德的影子,女儿同丈夫一样,在别人身上施加影响。帝国化学工业公司的老板指挥着全世界,莉奥诺拉却敢和他对着干:她的胆子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父亲不理解你的行为,只盼着你参加皇宫社交仪式的那天快来,希望那能让你塌下心来。”

和莉奥诺拉在意大利和法国一起逛博物馆是具有双重意义的游览——它是传统的旅行,同时也沾染了莉奥诺拉的魔力。

“你看,妈妈,这是勃鲁盖尔的画。我再看一下标牌,不过我敢肯定就是他的画。”

自己的女儿认得出所有画家的作品,这让莫瑞感到骄傲。

“我真想去德国看勃鲁盖尔、博斯、格吕内瓦尔德和克拉纳赫。还想去看汉斯·巴尔东的《一对恋人与死亡》和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的《埃尔德纳修道院废墟》。”

莉奥诺拉在每幅画前都驻足良久,充满敬意地仔细观察,也会掏出笔记本画些速写,每次离开时都极不情愿,出了门便在喷泉边坐下,在母亲翻看贝德克尔旅行指南的工夫把第二天要看的东西都计划好。莉奥诺拉胃口很好,她会点一份香茄,要一份意大利烩饭,再加一瓶餐厅自酿的葡萄酒。还与电梯操作员、酒店管家、门童、钥匙管理员、邻桌胡须茂盛的男士以及前来邀请她跳舞的英俊年轻人微笑调情。每位客人进门前都会把皮鞋脱掉,好让人擦净上油,她则跑去把所有人的鞋子都调换个地方。夜里,睡觉前,母女俩回顾一天的行程,两人的评论比经历本身更精彩。对莫瑞来说,一切都变成了节庆。如果能永远这样活着就好了!莉奥诺拉并不理解为什么莫瑞这样的女人愿意和哈罗德·卡林顿结婚,不过她的生活也还算得上轻松愉快。

“你父亲以前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真难相信。”

“很有性格的男人。”

“这我知道,我一直在忍耐他。”

“他智慧过人。”

“这我也同意。”

“我们现在能这样多亏了你父亲。”

“我什么都不欠他的。”莉奥诺拉生气地回应。

从十八岁离开爱尔兰起,莫瑞·莫海德纷繁的娱乐生活就没停止过。槌球比赛(莉奥诺拉简直恨死它了!),穿红色短大衣,骑红马,在红色猎狐犬的陪伴下猎取一只红狐狸,慈善售卖活动,桥牌局,和波梅若伊夫人一起享受按摩,逛皮卡迪利圆环广场,去美发沙龙,做美容,试高级成衣:莫瑞总是自觉时尚,却从来都不时尚,这件事也颇为有趣。用莉奥诺拉的话说,她们母女在任何事上都要么太早要么太晚。

“法国的高级时装表演,”莫瑞说,“是全球时尚的起点。”

“就像赛马的起点?”莉奥诺拉问道。她喜欢旺多姆广场夏帕瑞丽店里那些疯狂的设计。

“咱们先去浪凡,如果能逛完巴黎春天百货,就再进波烈的店里看看。”

莫瑞没找到咖啡色的细缎短裤,很失望。她还急着要为一个粗花呢包配几颗皮制纽扣,但市面上的那些她都不喜欢。

“咱们要是在伦敦,”她说,“在摄政街用一半的价钱就能买到一样的东西……”

“人们来巴黎不是为了买扣子的。”

“那干吗来呀?”

“来买凡·高的画啊。”

莫瑞选了一顶很不适合她的水手帽。莉奥诺拉向她提议去布瓦西丹格拉斯街上一家名叫“屋顶上的牛”的夜总会玩儿。她问女儿这地方怎么叫这么个名字,莉奥诺拉像法兰西学院院士的领班侍应立刻答道:

“名字来自让·科克多的作品,他有时会来。今天晚上应该就会。”

莫瑞不想去任何夜总会,因为她没买到称心的短裤。

“还是去鲁佩尔迈耶店里喝茶比较好。”

莫瑞午休时,莉奥诺拉去了花神咖啡馆,没有带钱包。在法国,喝上一杯,过一两个小时再付钱并不是难事,那时她母亲应该也醒了。她表示想要一杯可可。

“没有可可,”侍应说道,“您想要的话,有牛奶咖啡、草本茶、茶、巧克力、葡萄酒和啤酒,但没有可可。”

“那就要茶吧。”

一个年轻人一直在一旁盯着她看。

“看您要了茶,我想您应该是英国人吧。我去过伦敦,泰晤士河太美了。我当时住在南安普敦,那一片特别绿。”

“嗯,我想那儿还算挺绿的吧。不过爱尔兰才绿呢,那么一大片,好像绿色的源头就埋在地下一样。”

两人就这样聊了一个小时。当这位名叫保罗·阿斯佩尔的年轻人邀请她共进晚餐时,莉奥诺拉才想起来:

“我得去找母亲了,现在就得回去。”

在酒店里,莫瑞提醒女儿:

“你不该和陌生人说话。一个女孩子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起来很不像样。”

“为什么?”

“因为太引人注意了,好像在招揽客人似的。”

“妈妈,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了,连修女们都没和我说过这个。”

莫瑞在女儿周围织就了一圈清规戒律网,让莉奥诺拉瞧她的眼里充满了怒火。她像是要把女儿溺死在规矩的海里。想要逾矩是不可能的,因为卡林顿夫妇培养她就是为了让她光耀门楣,她得继承家族优良传统,彰显家族荣光。

“妈妈,为了他人的意见而活简直就是种病。”

“你是社会的一部分,你的门第……”

“你说的都是蠢话。禁忌,我知道的唯一名叫‘禁忌’的东西是一种抹脸的散粉。”

“不对,莉奥诺拉,这些建议都是为了让你和你自己的性子,和你出身的家族,还有你伟大的祖国和谐相处。你就是你的祖国。你就是大不列颠。”

“我是莉奥诺拉,不是大英帝国。”她嘲笑道。

“不要自诩聪明,你也是你的祖辈。奥斯卡·王尔德也在你的神经元里。因为他,你才是现在这副模样,叛逆、难以捉摸,并且跟他一样,完全不衡量行为的后果。”

莉奥诺拉申明家族纹章对自己没有丝毫影响,她在克鲁基庄园时就这么说过,她没有因自己的家族史而沾沾自喜,反而用鬼脸邪笑将它贬得无足轻重。“妈妈就是爱慕虚荣。”她小声念叨着。许多家庭无法避免地对自己昔日的荣光无比热爱,这根植于人性,因而许多酒店老板,还有汽车、烟草、香水销售商都会给自己的生意乃至自己的白兰地酒和葡萄酒贴上家族名号、徽章或武器。“在我看来,从并非自己成就的事物中获利并非贵族行为,而是商人做法。”

她们也会就品味争论不休,因为莫瑞总是把事物按品味好坏分成两类。

“品味这件事分明是相对的,”莉奥诺拉说道,“你喜欢的,我可能很讨厌,反之亦然。”

“不是的,你接受教育就是为了培养好品味,莉奥诺拉,你要是忘了这一点就完蛋了。”

酒店总管上酒时会在食客耳旁低声念出年份与产地。当他说出“拉图酒庄,1905年”时,莉奥诺拉认准自己要品尝的是极好的酒,又老又智慧,同时清新又怡人,仿佛是头一天产的。她像领圣餐时那样尝了尝酒。

“葡萄酒把法国人和其他人划分开了,”她对莫瑞说道,“他们的才智都来自这酒。”

不出一个月,她已经学会不再喝那些透着木头味道、颜色僵死的,或是瓶塞味烂进酒里的酒了。

“我真希望自己像凯歌香槟或宝禄爵香槟那样丰饶、闪耀又自由。”

“你身上流的是兰开夏郡人的血。”

“我可不会待在那儿不动,或者像玛利亚·埃奇沃思[1]那样变成行尸走肉。我可不想被那些骷髅逼得喘不过气;我就是我自己的父母。我是脱离开这些东西的人。”

莫瑞把头扭向一边,免得莉奥诺拉看见她落泪。莉奥诺拉着实令莫瑞心碎。她是头怪兽,冲出了兄弟们安分守己于其中的牧场围栏。

2月,她们在一场暴雪中到达了比亚里茨的皇宫酒店。春日将至,却落了雪,莫瑞将这看成某种对她的冒犯,她甚至觉得地球运转脱离了轨道。

“怪不得比亚里茨这么空。明年咱们去托基。比这儿便宜,气候还更好。”

她们习惯在圣莫里茨滑雪,在伊甸岩酒店消夏;日常出行乘坐宾利或劳斯莱斯。

到了蒙特卡洛,莫瑞便把自己关进赌场不出来。

“这算是你的灵修吗?”莉奥诺拉问。

莫瑞很贪嘴,她总希望能准时吃晚餐,第二天也总在回味前一天的饭菜,莉奥诺拉则永远不记得昨天吃了什么。

“妈妈,你真像舔自己胡子的柴郡猫。”

不过莉奥诺拉会记得其他食客哪怕最微小的表情动作。她在旅行社买去陶尔米纳——两人从那儿开始西西里的旅行——的船票时和店员调情。意大利人看她走过,会大声谈论她的屁股。在陶尔米纳,她的新情人、酒店领班丹蒂卖给了她们一幅十分便宜的安杰利科修士的画作,后来两人才发现是赝品。

回到巴黎后,莉奥诺拉早上骑马,中午观看一场马球比赛,晚上去跳舞。年轻、美丽且富有,这无疑为她的生活开了个好头。莫瑞也享受着自己女儿的成功,因为无论去哪儿,顾客们都纷纷驻足望向她,这至少是令人愉悦的。众多咖啡馆向她们敞开怀抱,两人在某一家吃开胃菜,再去另一家吃正餐。有人对莫瑞说,她的女儿就如正在母女俩口中慢慢化掉的香煎鱼柳一般美妙。点酒的是莉奥诺拉,她已对普伊—富赛产区的酒了如指掌,甚至会拒绝其中的一些。她母亲对此大为惊讶。两人拥有世上所有的时间,整个人生就在眼前。

“还有哪些美味佳肴要经受咱们美丽皓齿的咀嚼?”莉奥诺拉问,“咱俩真像哈耳庇厄。”

喝早餐粥的时代已经远去了。莉奥诺拉甚至品得出酒杯中的葡萄酒是哪一年的。

“咱们就像五月女王[2]一样幸福。”莫瑞承认。

莉奥诺拉抬手把润泽的长发向后拨了拨,咧嘴笑起来。

“莉奥诺拉,所有人都在看你。”

“没有,妈妈,他们看的人是你。”

在女神游乐厅,密斯丹格苔为她们跳舞,莫瑞却说:

“那些裸体女人太无聊,希腊人早就搞过这一套了。”

她还在为找不到咖啡色细缎短裤而烦恼。在巴尔塔巴林夜总会里,莉奥诺拉和一个亚美尼亚人跳了舞,第二天一早,对方就把电话打到了酒店。莫瑞赶在他到酒店来卖她们圣像前就买票离开了巴黎。

“庄重体面是世上最无聊的东西。不要去威尼斯,妈妈,所有英格兰人都去那儿。”

“就去威尼斯,我已经说过了。”

对莉奥诺拉来说,威尼斯就是托马斯·曼笔下的冯·阿申巴赫,是迷雾中的幻觉,是行将干涸的一池海水,就像她年少时骑马兜风之地的那片湖。一切都在腐烂,在垂死威尼斯黏稠的血液中,垃圾越积越多,但莫瑞想生活在那里的欲望超过了死亡的暗浪。“拜伦勋爵曾来过这里。”她坚持说。在利多沙洲上,莉奥诺拉甚至认不出来冯·阿申巴赫第一次见到塔奇奥那极美面庞——它就像淹没威尼斯的脏水一样侵占了他的心——的海滩在哪里。莫瑞热爱贡多拉,莉奥诺拉则不,她觉得那些贡多拉船夫很假,像话剧道具。她拒绝在那死水上游览老旧的威尼斯,人万一落水,就意味着中毒丧命。

“翁贝托·科尔蒂王子想邀请咱们去他的宅邸,大家都说它美极了。”

“我一间大理石公寓都不愿意多看了。”

在罗马,她们穿过圣伯多禄广场,进教堂后,莉奥诺拉拒绝亲吻米开朗琪罗的《圣殇》,那么多人的吻已经快让雕像化掉了。

“我宁愿去亲吻圣方济各的圣痕,他至少是热爱动物的。”

一位老者从两匹盛装骏马拉动的马车中发出了邀请:

“我可以带两位去地下墓穴。”

“妈妈,你希望被火化吗?”参观过后,莉奥诺拉问道。

“我不喜欢想跟死有关的事。”莫瑞答道。

“有道理。你死时我没法陪你。”

注释

[1]玛利亚·埃奇沃思(Maria Edgeworth,1768—1849),英裔爱尔兰作家,她是欧洲早期现实主义儿童文学作家之一。

[2]为五月女王加冕是欧洲民间传统节日五朔节的庆典活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