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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入社交界的名媛

回哈泽伍德后,莫瑞给哈罗德讲了她们的旅程,她的冗长叙述在莉奥诺拉听来就像威尼斯迟缓的河水。

她想让母亲同意自己去伦敦学画。

“这想法真是又傻又没用,你得在家里等待你的未来。”

“等待?”

“画画没什么不好,”她对女儿说,“我自己就会为慈善售卖活动画盒子。你姨妈埃奇沃思写小说,还是沃尔特·司各特爵士的朋友;但她可绝不会称自己为‘艺术家’,那太不成体统了。艺术家都很不道德,跟人姘居在阁楼上。你向来养尊处优,绝对不可能习惯住在用人房里。你是在吊式烛台下跳舞的人,难道要去打扫门厅?再说,为什么不可以在这儿画?花园里就有很多角落可以让你画。”

“我想画裸体人像,这儿没有模特。”

“怎么没有?”莫瑞反驳道,“谁脱了衣服都可以做模特。”

莉奥诺拉愤懑不已。她愤怒的唯一出口就是骑马。

“现在你已经做好去白金汉宫在乔治五世陛下面前亮相的准备了。”她父亲对她说。

莫瑞的钻石皇冠将戴在莉奥诺拉的头上。

“我不会戴那顶皇冠的,太荒谬了。”

“你的礼服很美,和这顶皇冠是绝配,你必须得佩戴家族珠宝。”

“太重了,不想戴。你要是买件猩猩大衣或者一张驴皮,我就愿意披上。”

莫瑞怒不可遏,莉奥诺拉也气得发抖。

“你应该学会感恩。如果你又丑又笨,我们才不会让你去宫廷亮相。”她父亲试着缓和一下气氛。

“要是我又丑又笨就好了。”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给我脑袋上套个袋子我就愿意去白金汉宫。我只想画画。”

“莉奥诺拉,大家将来看你看的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你想要当的画家。那根本就不重要。”

“我想做的事情根本就不重要,是吗,爸爸?”

莉奥诺拉反问浑身透着威严的父亲。

“我要是只鬣狗,还用去宫廷舞会吗?”

“即使真的这样,我也要带你去宫廷亮相。”哈罗德·卡林顿斩钉截铁。

“真希望我能变成一只鬣狗,在国王面前哼哼叫、流口水、改变性别、笑出声来。”

在宫廷亮相是种荣耀,是对良好出身的认可,是纯正血统和隶属精英阶级的证明。年轻女性要依靠门第才能取得机会,但只有很少人符合要求。陪同的家人也要经过精挑细选,进宫条件十分苛刻。获得白金汉宫的邀请甚至是一些人的人生目标。

初入社交界的名媛须在高台前等国王、王后及各位王子前来。她们在下面静待。王室成员则在上方带着僵硬的慈爱表情望着她们。国王与王后入场的那刻,各位如花少女便会按已训练数日的规矩倾身行礼,胖姑娘们得格外小心,可不能拿着扇子像花菜一样向前滚出去。

每宣读一人的名字,少女中的一位便会登上高台。莉奥诺拉与自己的母亲一样身着白缎礼服,只不过她更瘦几公斤。她站起身,合上扇子,走向高台,向国王深深鞠躬,再向王后行了轻些的礼,又匆匆对其他王室成员倾了一下身,随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尽管皇冠很重,她却始终高昂着头。她觉得有炽烈的目光从后方投来,落在自己的脖颈上,于是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妈妈,准备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个?”

白色凉棚下,几个跟西班牙皇帝一样长着鞋拔子脸的侍者给他们上了菜。

“怎么这么说!你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国王、王后面前亮相了吗?”

“这些三明治真不怎么样。”

“你的态度太差了。我本来想把皇冠送给你,但现在想都别想了。你刚才参加的是你人生中,也是我们人生中的历史性仪式。那些是你的君主,是他们在保护你;这是你的国家,你的历史。”

她的父母在丽兹饭店为她安排了初入社交界的舞会,通过它,莉奥诺拉认识了一众来自巴黎的大人物:埃蒂安·德博蒙特伯爵、格瑞弗尔伯爵夫人、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人、波利尼亚克亲王家族的人、夏尔·德诺瓦耶子爵。舞会厅挂着戈雅和提香的画作,剧院般气派。厅中悬挂的大烛台在生机勃勃的金色叶片间叮叮作响,每新到一位客人,仪式主人都会在阶梯的最高点宣布贵宾的到来。

“勋爵。”

“公爵夫人。”

“夫人。”

“侯爵。”

“伯爵。”

“伯爵。”[1]

“王子。”

“男爵夫人。”

众人纷纷望向刚入场的人。没有什么能比目光更重。

“我想当一只鬣狗。”一从舞会回来,莉奥诺拉就把礼服丢到了床上。

“又来了?你这样很开心是吗?”

“哈!你是想让我开心吗?宾客们一心只想着礼仪,女人们只顾看谁的衣服最漂亮。”

母亲眼含泪光望着她:

“我原本很开心,你是所有人里最美的,我的朋友们都这么说。”

“你的朋友们?”

“就是熟人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跟我对着干,怎么总是看不起我的观点。”

初次亮相之后,莉奥诺拉开始参加当季的礼节性舞会。没有人逾矩行事。女孩们——她们无一例外都令人向往——害怕笑出声来或说话声音太高。跳舞时都不会把手套摘下。对话的话题无非是天气或猎狐或今夏最佳度假地点。塞西尔·比顿为莉奥诺拉照了相,梦想着皇室婚礼的母亲用法语对她说:“你的婚礼必须盛大。你父亲和我……”莉奥诺拉讨厌母亲和自己讲法语,她的发音很差劲。

“妈妈,你说法语就像荷兰奶牛。”

“你不能这么不尊重我。”

“不是不尊重,是事实。另一个事实是,你变胖了。”

她觉得在白金汉宫花园的白色凉棚下喝茶很荒谬。宾客们纷纷举着茶杯行走,相互介绍认识。莉奥诺拉需要伸出手来让对方献吻,或微微点头致意,接着再走向另一群人。有时会有哪个年轻人想聊一聊,但不一会儿,普瑞姆就会心不在焉起来,虽然她脸上带着蒙娜丽莎式的微笑,对方也能心领神会,明白自己即将在花园派对的绿草地上丧失容身之地。舞伴们和五时茗茶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她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所到之处人们交头接耳,说她既美丽又富有。“真是有一手好牌。”“你看见她走路、看人、鄙视人的样子了吗?”“美得可怕,难以接近!”

莫瑞尽心管理着莉奥诺拉的衣橱,因为女儿每天要跑三次酒店换衣裳。刚脱下上午的衣裙就得换上下午的衣装,接着又要套上母亲铺在舞鞋旁床上的晚礼服。绝不能重样,没有任何初入社交界的名媛会那样失礼。华服之外,环成三圈的珍珠项链和刻有家族族徽的图章戒指更是耀眼!莫瑞和她强调,她这一身衣裳十分昂贵,说哈罗德·卡林顿真是位模范父亲,这样慷慨大方。莉奥诺拉的看法截然相反。“我父亲只会恐吓我,他不恐吓我的时候又很无聊。”在自己众多的衣服里,她最喜欢的是裁缝为她量身定制、用来参加雅士谷赛马会的那一身;它的灰蓝让她想起雨前的浓云。丝绸衬衫是很好的内搭,泡泡领不会有皱褶,她穿着很美。可她只想挑衅母亲:“我不喜欢穿衣服,只喜欢脱衣服。”

作为贵宾,莉奥诺拉在雅士谷赛马场的皇室包厢中有自己的座位。

“我想赌马。”

“不能赌。你坐在上面的皇室包厢,众人都能看见,你起身走动,谁都会注意到。你没发现各位君主从来都不打喷嚏吗?”

“我想下到马场去看马。”

“不能去,你受到邀请,能坐进皇室包厢,是因为你知道该如何保持得体的行为。”

“妈妈,既然他们什么都不许我做,干吗还邀请我啊?”

再次受到邀请来到皇室包厢时,莉奥诺拉带了一本书。公爵、公主、伯爵纷纷问她:“你在读什么?”“阿道司·赫胥黎的《加沙盲人》。”她的目光流连于书页间,连头都没抬,众人也就不再打搅这个以某种方式鄙视他们的怪胎。在那个包厢中,没有人知道赫胥黎是《美丽新世界》的作者。

“玩儿得开心吗?”莫瑞问。

“书差不多读完了。”

“真是没救了,这么做就是存心跟我们对着干。”

莉奥诺拉总是想方设法折磨她。她也开始觉得哈罗德说得有道理:“你女儿无可救药了。”莫瑞伤心失落,不想再做孩子的朋友。莉奥诺拉背叛了他们两人。

富庶家庭通常都会事先告诉孩子们每人将会获得家中的哪样珍宝。

“本来那只祖母绿戒指也是要给你的,但你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令人遗憾了,你别想拥有它了。”

回到哈泽伍德后,母亲将自己关进了房里,父亲在桌上没和莉奥诺拉说一句话。真是失败透顶!莉奥诺拉会和邻近城堡的主人约翰·泰勒爵士——他是卡林顿家族的律师,也是哈罗德本人的好友,与后者一样富有、聪明、有权有势——的儿子一起骑马。卡林顿夫妇想,至少这桩婚事可以弥补一下他们的失望。

“要是你同意人家接近你,很多年轻人都会和你求婚的。我瞧见了,也听见了,大家也都给我讲了。但你总把人家都拒之门外。”莫瑞抱怨道。

“你们想把我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我可不接受,也完全不想进入婚姻市场,我只想去艺术学院。”

“搞艺术的都是穷鬼或者同性恋。我的孩子不能傻到觉得画画有用。”哈罗德终于发话了。

“爸爸,这是发自我内心的东西,比我本人要更强大,我决不能背叛它。”莉奥诺拉绝望地看着他。

这时父亲的态度倒软了下来:

“在和塞德里克·泰勒结婚之前,你有空可以尽情训练猎狐梗,也可以画画。”

“和泰勒结婚?驯狗?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动物啊,这件事做起来你也不会惹麻烦。”

“爸爸,我不爱泰勒。”

“可你会和他一起骑马啊。”

“这是两回事。”

“他是个非常好的人选。你完全不知道什么对你来说才是好的。”

父亲尖刻的眼神让莉奥诺拉不安。

“你是我的女儿。”

他说什么都会拿“你是我的女儿”来开头。强调的是那个“我”。莉奥诺拉是他的,是他眼中那个自己抓不住的小女孩。

“爸爸,别夺走我最重要的东西。”

“哦,是什么东西?”

“画画。”

每次和父亲争吵过后,莉奥诺拉都会怒火中烧。这一次她写道:“我出生时,身边唯一在的就是我们亲爱的、忠诚的老猎狐犬布奇,还有一个用来阉牛的器具。”她一直没有下去吃饭,直到父亲来敲她的房门:

“你在干吗呢?”

“在给我的叛逆行为手册添章节。”

注释

[1]此处两个“伯爵”原文为“Count”和“Earl”,分别为欧洲大陆及英国对伯爵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