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织棉余韵

林深将陈婆婆的织锦小心翼翼地收进樟木箱时，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飘落。距离老人离世已过了半月，老宅却仿佛仍留存着她们的气息，织布机上残留的丝线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未说完的絮语。那日整理遗物时，他在藤箱底层发现一本泛黄的日记，扉页上“阿月亲启”四个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日记本里夹着干枯的茉莉花瓣，字迹工整娟秀：“民国二十三年春，阿月教我读《牡丹亭》，她说杜丽娘能为情还魂，我们也要做一辈子的知己......”字里行间浸满时光的温柔，林深翻到最后一页，墨迹却变得凌乱：“瘟疫蔓延，阿月咳血不止，我日夜织锦，想用千丝万缕锁住她的魂魄......”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晕染，再也辨不清内容。

合起日记本的瞬间，林深腕间的银丝突然发烫。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半透明的人影立在织布机旁——是阿月。她的轮廓比上次清晰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哀愁，素白裙摆上绣着的并蒂莲竟在微微绽放。

“谢谢你，小林师傅。”阿月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石，“这些日子，我终于能安心地和阿婆告别了。”她抬手轻抚过织布机，那些沉寂的丝线突然自动穿梭，在空荡的木梭间织出细碎的光纹，“其实七十年前，我本应消散在轮回中，是阿婆的执念与织锦里的思念，为我留住了一缕魂魄。”

林深走近几步，看着丝线在空中勾勒出陈婆婆年轻时的模样：“所以，你们现在......”

“阿婆已入轮回。”阿月微笑着，眼中泛起晶莹的光，“她托我转告你，老宅就交给你了。这里的每一寸织锦，都藏着我们的岁月，希望你能让它们继续发光。”话音未落，整间屋子的织锦同时泛起微光，春樱、夏萤、秋枫、冬雪的图案在墙上交织成流动的画卷。

一周后，林深辞去了电工工作。他将老宅重新布置，把陈婆婆和阿月的织锦装裱起来，在客厅挂出“织梦阁”的牌匾。起初，游客只是被古宅的神秘感吸引，直到他们看见那些会随光线变换图案的绸缎——樱花雨中突然飞起的蝴蝶，流萤群里若隐若现的少女身影，让所有人惊叹不已。

某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店里来了位年轻姑娘。她盯着墙上绣着并蒂莲的织锦，泪水突然夺眶而出。林深递上手帕，却在触碰到她手腕时愣住了——那里有颗朱砂痣，位置竟与日记里描述的阿婆胎记一模一样。

“对不起，”姑娘哽咽着说，“走进这间屋子的瞬间，我好像想起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樱花树下的读书声，还有永远织不完的绸缎。”

林深若有所思地取出日记本：“或许，这就是缘分。”他翻开夹着茉莉花瓣的那页，“七十年前，有两个女孩约定要做永远的知己。”随着他的讲述，窗外的雨突然停了，一道彩虹横跨天际，阳光透过织锦，在姑娘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从那以后，织梦阁多了位常驻的客人。姑娘辞去了原本的工作，跟着林深学习织锦技艺。她总说，在这里能听见丝线的低语，那些沉睡的记忆正随着银针的穿梭渐渐苏醒。有时深夜打烊，林深会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织布机前忙碌，阿月手把手教姑娘调整丝线，陈婆婆则在一旁温柔微笑。

一年后的中秋，织梦阁举办了首场织锦展。当射灯照亮那匹“双生星辰”时，观展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绸缎上的星辰不仅会闪烁，还会组成两个少女携手奔跑的图案。角落里，阿月和陈婆婆的虚影相互依偎，她们的笑容比月光更温柔，比织锦更绚丽。

林深站在展厅中央，看着人来人往。腕间的银丝突然轻轻颤动，他知道，这是属于时光织网者的传承。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故事，终将化作千丝万缕，在人间织就永不褪色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