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取巧之徒”的污名
林远在任务堂前的演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外门底层。杂役林远,这个昔日“灵根斑杂”的代名词,一夜之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成为了众多外门弟子和杂役议论的焦点。
然而,并非所有的关注都是善意的。
“听说了吗?那个杂役林远,就是用一堆破烂竹子木头,一天杀了几十只裂齿兔!”
“真的假的?吹牛吧!肯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或者干脆就是作弊,被赵执事包庇了!”
“我亲眼所见!那机关……邪门得很!兔子自己往箭上撞,石头自己往下掉!”
“哼,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我等修士,当以锤炼己身、感悟天道为正途,岂能沉迷于此等旁门左道?”
各种议论声中,一种刺耳的声音开始逐渐占据上风,尤其在一些资质平庸、却自诩为“正统”的外门弟子中流传开来。
“取巧之徒!”一个尖锐的指责在传功坪附近响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只见一名身穿青色外门弟子服饰、面容带着几分刻薄的青年,正指着刚从杂物房领取了些许材料、准备返回住处的林远,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他叫孙淼,练气四层修为,在外门弟子中资质中下,平日最是看重“规矩”和“正统”,对任何“不走寻常路”的行为都嗤之以鼻。
林远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孙淼。他认得此人,是张五等人巴结的对象之一,平日没少对杂役呼来喝去。
孙淼见林远看来,更是提高了声调,脸上满是鄙夷:“林远!你灵根斑杂,不思勤修苦练,打磨肉身,以求一线仙缘,反而整日鼓捣这些木头石块,行那匠人贱役,哗众取宠!你以为凭借这些奇技淫巧,就能弥补你资质的不足吗?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环视四周,试图引起共鸣:“修仙之道,贵在感悟天地,凝练灵力,淬炼神魂!你那些玩意儿,杀几只兔子尚可,于大道何益?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此等行径,与那凡间戏法何异?简直是侮辱‘修仙’二字!”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尤其是一些修炼刻苦却进展缓慢的弟子,他们看到林远一个“废材”居然用“取巧”的方式获得了他们辛苦才能得到的贡献点,心中本就失衡,此刻更是找到了宣泄口。
“孙师兄说得对!修仙靠的是实打实的修为,不是小聪明!”
“就是!那些机关再厉害,能挡得住飞剑一击吗?能助你筑基吗?”
“不务正业!杂役就该有杂役的样子,挑水劈柴才是本分!”
污名如同污水般泼来。“取巧之徒”、“不务正业”、“奇技淫巧”、“侮辱仙道”……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试图将林远刚刚崭露头角的“科学性”彻底打入歪门邪道。
张五等人混在人群中,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他们乐于看到林远被针对,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们之前的失败并非无能,而是坚守了“正道”。
面对众人的指责和孙淼义正辞严的训斥,林远的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怒意。他等周围的喧哗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孙师兄所言,修仙贵在感悟天地,凝练灵力,敢问师兄,何为‘天地’?”
孙淼一愣,没料到林远会反问,下意识答道:“天地……自然是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风雨雷电,万物运行之理!”
“不错。”林远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日月东升西落,可有规律?水往低处流,可有缘由?杠杆省力,弓矢疾飞,可有道理?”
他一步步走向孙淼,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弟子所做,不过是观察兔之行踪,乃天地万物运行规律之一隅;借助竹木弹石之力,乃天地自然之力之微末应用。此非取巧,而是循天地固有之理而行之。敢问孙师兄,遵循天地规律,借自然之力成事,何来‘取巧’之说?又何来‘侮辱仙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淼:“莫非在师兄眼中,唯有闭目枯坐、空谈感悟,方是正道?而对这眼前真实的天地万物,运转法则,视而不见,反是理所应当?”
“你……你强词夺理!”孙淼被问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感悟天道,乃是心神交汇,岂是你这摆弄死物所能比拟!”
“心神交汇,感悟的是何物?”林远步步紧逼,“若连眼前竹木为何能弹,杠杆为何省力这等浅显之理都视作‘贱役’而不屑一顾,又如何能感悟更深奥的天地至理?万丈高楼平地起,师兄连这‘平地’的构造都不愿看清,却终日仰望云端,岂非舍本逐末?”
“噗嗤!”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林远的比喻通俗易懂,却又一针见血。
孙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远:“你……你一个杂役,也配谈论大道?!”
“大道至简,不因言者身份而改其真。”林远淡然道,“弟子是否为取巧,非由口舌定论。清剿妖兔,是为任务,贡献点,是为酬劳。弟子之法,耗时短,损耗低,成效显。若此为‘巧’,那耗费数倍时间精力,收效甚微,便是‘拙’吗?宗门发布任务,是为解决问题,还是为考验弟子枯坐感悟之功?”
这一连串的反问,逻辑清晰,直指核心,将孙淼等人扣上的道德帽子撕得粉碎。修仙界终究是看重实际的地方,效率和价值,是无法忽视的硬道理。
孙淼被噎得哑口无言,周围刚才还附和的声音也小了下去。不少弟子面露沉思,尤其是那些曾被低级任务折磨过的弟子,不得不承认林远的方法确实……高效实用。
林远不再理会面色铁青的孙淼,对着周围众人拱了拱手:“弟子愚钝,唯知尽力做好分内之事。所用之法,若对诸位师兄有所启发,自是幸事。若认为不妥,弟子亦不敢强求。只是这‘取巧’、‘污道’之名,弟子担当不起,亦相信宗门自有明断。”
说完,他不再多言,背着那袋材料,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从容离去。背影依旧单薄,却仿佛有了一种难以撼动的坚韧。
一场风波,看似被林远以犀利的言辞暂时压下。但“取巧之徒”的污名,却如同烙印,留在了许多人的心里。保守派的敌视和质疑,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这次当众受挫而更加深刻。
然而,经此一役,林远也清晰地意识到,他这套“科学方法论”与这个世界传统观念的冲突有多深。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另一方面,他这番关于“天地之理”的辩驳,以及那无可辩驳的效率,也如同一颗种子,悄然植入了一些善于思考、不拘一格的弟子心中。
污名与名声,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而对于林远而言,争议,本身就是一种关注。他需要的,不是所有人的认同,而是一个能够真正理解并利用他这份“奇巧”价值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