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巫棠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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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允公

长夜漫漫,寒彻心扉,烛火闪烁,室内阒静。

巫棠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靠着身后的门,发出不大不小的“哐啷”声,冷不丁道:“你说,义渠门当真是来害我的吗?”

听见声响的阿娇连忙起身扶着她,眼中充满了担忧,斟酌道:“从他身上挑出来的确实是子蛊,虽然有受人钳制之疑,但是在他的身上,奴婢确实没有发现有其他损人的阴物,奴婢观他言辞恳切,又与殿下有少年之谊,奴婢以为义渠门殿下此行未必是想来加害殿下。”

义渠门岂止是没想着来加害她,他完全就是知道此行必死,却还是巴巴前来告知她这惊人的秘密,叫她有所防备不至于整个西域南北三大部落都落入那个未知敌人的控制。

他让她理清了从前没有办法解释的问题。

而杀害他的人,是华觉。

巫棠盘膝坐下,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眉眼中带着浓重的阴霾。

在银川时她提起了对华觉的怀疑,王兄欲言又止,却没让她继续细说,王兄当真如此信任他吗?

还是不得不表现出信任。

一夜枯坐,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缝隙照进巫棠一夜未眠的眸中,刺眼的眯了起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天这么快就亮了啊。”

阿娇沉默的陪着。

“部落内有谁与丞相不对付?”

阿娇回想片刻,才如实细答:“从前迪斯将军与殿下交好时,便与丞相不对付。”

“亚里坤迪斯啊。”巫棠抬眼向上看去,细细打量着营帐顶部繁复的花纹,接着道:“文臣呢?”

阿娇蹙眉,为难道:“这......”

亚丽坤氏、宁古塔氏皆是姜炎内的贵姓,西域尚武,少有华觉之辈的贵姓文臣。

巫棠微微一笑,侧目道:“你可知,姜炎部落乃至整个西域都缺少什么?”

没有等到阿娇回答,巫棠自嘲一笑接着道:“不是物资,是学堂。”

“蛮夷,这个词你一定不会觉得陌生。中原人看不起西域人,其实是看不起我们的文化。我们是游牧民族,恶劣的环境使我们没有资格与中原人一样投资建设学堂,让我们的子民文化落后,使我们的制度落后,叫我们没有足够聪慧的文臣改革朝堂,没有足够英武的猛将开疆拓土。于是,我们得不到更好的环境,如此往复,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而这些,单单靠物资的掠夺和填补是永远治标不治本的,西域将永远无法崛起。”

“但攘外必先安内。”

直到巫棠第一次这么直白的剖析后,阿娇久久不语,内心颇为震撼,不确定道:“那是要除掉……”

巫棠淡笑看着她,提醒道:“不,一切如常。别忘了,中原上还有三匹狼,一直盯着西边呢?”

中原有三大国,三足鼎立。

北为燕,南为楚,东为魏。

燕尚武,楚尚文,魏尚美。

各有特色,各有千秋,皆是中原一霸。

自从知晓背后之人志在整个天下,巫棠便感到时间前所未有的紧促,从西域开始,唇亡齿寒,若是西域都被巫蛊之术控制,中原休得安宁。想到这里,巫棠忆起了一个人,楚国右相,允墨。

此人一世传奇,布衣出身,考中了状元一步登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经达权变,深谋远虑,楚国若重用此人,则可保百岁无忧。

巫棠早先游历中原,相识于他微末之时,巫棠动了动僵直的脊背,神色微动。片刻后取出纸笔,洋洋洒洒写了满篇,随后似乎觉得不妥,攒成了一团,重新慎重落笔:允公安好。

许久,巫棠将信封折好,递给了阿娇:“速将此信传给楚国右相,十二卫亲自送,务必严明其中利害。”顿了一下,巫棠眯了眯眼接着道:“我记得呼延家还有个小儿子,传他过来。”

阿娇郑重接过,颔首告退。

华觉庶母呼延婷和其子宁古塔额西先后去世,历史上呼延家族出过几个能人名将,到了上一代人丁渐消才慢慢没落的。最起码,巫棠母亲在世时,是很重用呼延家的,后来呼延氏的落寞,少不了宁古塔家背后的推波助澜。

母亲死后,长姐巫婉早早嫁入中原,留下有腿疾的长子巫商和年幼的她。

父亲在母亲死后,终日饮酒闭门不见任何人。不久,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前姜炎王身子便渐渐吃不消,最终留下一纸诏书,巫商继位,巫棠召回西域后,便追随他的爱人去了。

彼时他们几个王子王女处境尴尬,虽然有诏书,但草原向来强者为尊,镇南王正值壮年,其子巫越也是健全,那时候的巫商承担了多少,巫棠难以窥见,但镇南王选择了遵从哥哥遗诏,推巫商上位,所以现在巫商对镇南王的许多事情多有默许。

之后便是现在的局面了。

巫商将部落内部大换血,选贤举能,将先王因丧妻而荒废的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巫棠,率领姜炎铁骑,替巫商带着一众姜炎勇猛的将军,纵横驰骋于西域的战场之上,拿下西域将近一半的领土,与琅琊、诡藏部落齐名,行成三足鼎立之势。

巫棠能人善用,亲自提拔虽出身不佳却用兵如神的阿萨辛邵群为左将军,打了不少胜仗。

华觉临危制变,料敌设奇,为姜炎部落出了不少奇招,重创对手。

姜炎势力如日中天。

巫棠安静落座,手指微屈,待瞧见营帐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撩开,微微一笑:“呼延子瑜,请坐。”

呼延子瑜向巫棠看去,没落大族的贵气不减,充满野性的面庞越发坚毅,这时冲着巫棠露出一个大大的讽刺笑容:“臣在这里,应该不会被丞相杀害吧?”

巫棠笑容不变,肯定道:“自然不会。”

呼延子瑜选了个最远的地方坐下,摊开手直接道:“殿下既与丞相交好,今日唤臣前来,莫非是想彻底赶尽杀绝?”

巫棠笑而不语,摇了摇头,直戳心窝子:“我若要赶尽杀绝,世间早已没了呼延氏。”

对面突然安静了。

“那么,现在可以说说,当年宁古塔家都对你们做了些什么吗?”

呼延子瑜嗤笑了一声,左右晃动了下脖子,眼神森然:“怎么?现在想到呼延家了吗?早在呼延一族几乎全军覆灭在战场上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的援军!呼延一世英烈啊!”

巫棠一掌拍在桌案上,怒道:“你告诉我,谁不是英烈!你以为只有你是英烈之后吗?远在南疆的阿萨辛一生戎马,其父死在敌人的手上,头颅被做成了酒杯,其母在漠北一直支持着他们,在被敌军俘虏后自尽而死。一直在战场前线,三过家门而不入的迪斯,其父遭人算计断水断粮宁可饿死也决不向敌人暴露我们的战地位置,其母巾帼不让须眉,率领一众女将捣毁了敌人的侦查窝点,却在最后因为男人的一句不信任女人,撤兵撤粮草,一众女将最后杀红了眼同敌人同归于尽,大杀敌人锐气!这其中,有名门之后,也有布衣之子,你呼延又有什么资格在众将士的英骨面前诉说这些家家都经历过的事情!”

“你对王室有怨,但我母亲一手培养了你们,如今我要追究当年的事情,说与不说,在你!做与不做,在我!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若当真为了呼延氏好,就该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知于我。”

……

华觉摇着骨扇,盘膝落坐于黄土之上,感受着晨曦的凉风,抬眸看向昏暗的星空。在这蛮夷之地,黄沙遍布,遇上大风天甚至连看看星星都是奢望。骨扇通体玄色,有些地方又有着大块大块的浓重暗色,斑驳点缀着扇身,莫名散发着寒意和积久的血腥气。

一双墨绿色的瞳孔泛着淡淡的笑意:“聪明得很。”

身后是一片荒芜,杳无人迹,唯有呼啸风声回应着他。